那时的她，想也不敢想。
苏棠并不是个喜欢抱怨的人。
她性子泼辣，遇事那是真敢上的主儿。
但在这样一个热闹喧嚣的节日里，看着眼前这繁华盛景，心底那个曾经被压抑的小姑娘，终究还是忍不住冒了个头。
“还好，娘那时候胆子大，看准了你爹是个实诚人。”苏棠忽然转过头，看着徐竹筱，眼底满是骄傲，“事实证明，娘没看走眼。虽然咱们以前穷了点，但在那个家里，我想吃啥吃啥，想骂谁骂谁，自在！”
徐竹筱重重地点了点头。
“娘最厉害了。”
她抬头看着那幕布上的光影，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去年大年三十……
她在干什么呢？
那个时候，她还不叫徐竹筱，也没有这满头的珠翠，更没有这么疼爱她的爹娘兄长。
那时候她是写字楼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
大年三十的下午五点。
别的部门早就放假回家了，只有她还在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只为了赶一份那个秃顶经理临时要的报表。
窗外万家灯火，手机里全是群发的拜年短信。
她一边啃着便利店买来的冷饭团，一边在心里把那个经理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经理还假惺惺地过来说：“小徐啊，辛苦了，做完这个早点回去，这也算是给你个锻炼的机会。”
锻炼个大头鬼。
那时候她就在想，要是能换个活法就好了。
哪怕没有空调wifi，哪怕没有外卖快递。
只要能有人真心实意地疼她，能安安稳稳地吃顿年夜饭，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担心房租涨价。
没想到，老天爷还真听见了。
如今站在这北宋汴京的街头，虽然寒风凛冽，虽然没有暖气。
但身边有娘亲热乎乎的体温，怀里揣着哥哥给的巨额红包，家里还有个乐呵呵的老爹等着她们回去吃饭。
还有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沈竹安。
徐竹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伸出手，悄悄握住了苏棠有些粗糙的手掌。
掌心温热。
“娘。”
“咋了？”
“以前的日子都过去了。”徐竹筱看着苏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后咱们只会越来越好。咱们要在汴京城扎根，要开最大的铺子，要住最大的宅子，让你天天都能看皮影戏，看到腻为止！”
苏棠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红，反手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
“好！听你的！咱们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台上，孙大圣一棒子打散了妖魔鬼怪，引得台下一片叫好声。
徐竹筱也跟着鼓掌，笑得眉眼弯弯。
去他的报表，去他的经理。
这一世，她是徐竹筱。
她是汴京城里最快乐的小娘子。
【作者有话说】
真好，他们和咱们一起过新年啦[加油]
第70章
◎新品上市◎
大年初二的雪还没化干净，汴京城的风依旧带着刀子般的凛冽。
屋里烧着今年的新炭，暖烘烘的。
苏棠正盘腿坐在炕上给研究账本，徐青山在旁边剥花生，剥一颗往嘴里扔一颗，偶尔眼疾手快地往苏棠嘴里塞一颗，换来苏棠一个白眼和一声轻笑。
徐竹筱捧着个手炉，缩在一旁的椅子里，看着正对着一张舆图皱眉的两个少年郎。
这一年的秋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早早地就垂了下来。
即便是在这年节里，沈竹安和徐竹卿的脸上也没多少轻松神色。才初五就要开学，这书院的山长简直比现代那些“卷王”校长还狠。
徐竹筱在心里默默给两位勇士点了个蜡。
还好。
这辈子投胎是个技术活。
虽说这世道对女子诸多束缚，可也就是因为这束缚，她反而逃过了科举这一劫。不用背四书五经，不用写八股文章，不用为了那个独木桥挤破了头。
想起上辈子高考前的那些日子，还有后来考公考编的噩梦，徐竹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把手炉抱得更紧了些。
这福气，给哥哥和沈竹安享去吧，她只要负责数钱就好。
“定下来了？”
徐青山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红衣，探头问道。
徐竹卿直起身，揉了揉眉心：“嗯，我是回登州府，路途不算太远，六月动身也来得及。倒是玉哥……”
他转头看向沈竹安。
“成都府路途遥远，蜀道难行。”沈竹安声音清润，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长长的线，“我须得四月便出发，若是遇上雨季耽搁，怕是会误了考期。”
四月。
徐竹筱心里咯噔一下。
现在已经是正月了，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三个多月的时间。
而且古代这交通……
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拿命在赶路。若是遇上个劫匪强盗，或者是水土不服生了病……
徐竹筱坐不住了。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三两步走到桌边，盯着那张舆图。
“我也去。”
屋里静了一瞬。
苏棠手里的针顿住了，徐青山剥花生的动作也停了，徐竹卿更是皱起了眉。
沈竹安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里，此刻满是错愕，随即便是不赞同。
“胡闹。”
这是沈竹安第一次对徐竹筱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
虽然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徐竹筱不服气，瞪圆了眼睛：“怎么就胡闹了？我也想去见识见识蜀道之难，再说了，你一个人上路，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万一……”
“没有万一。”沈竹安打断了她，站起身，那原本因为坐着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形，此刻竟有了几分压迫感。
他看着徐竹筱，眼底的严厉慢慢散去，化作了一抹极深极沉的无奈和……不舍。
但他掩饰得很好。
“筱娘。”沈竹安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坚定，“此去蜀地，翻山越岭，多的是栈道险途，更有瘴气毒虫。你身子娇贵，吃不得这般苦。”
“我不怕苦！”
“我怕。”
沈竹安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
简单的两个字，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了徐竹筱的心尖。
徐竹筱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什么“考察成都市场”，此刻全都被这两个字堵在了嗓子眼。
他怕。
他怕她吃苦，怕她受累，怕她在那千山万水的路途中有一丁点的闪失。
徐竹卿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有些黏糊的氛围。
“筱娘，玉哥说得对。那路确实不好走，而且他是去考试，又不是去游山玩水，带上你，他还得分心照顾你。”
徐竹筱瘪了瘪嘴，也知道自己是一时冲动了。
这又不是坐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
这是古代的远程出差，还是地狱模式的那种。
“不去就不去嘛。”徐竹筱小声嘟囔了一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只是那精气神明显的塌了下去，像是霜打的茄子。
沈竹安看着她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手指蜷了蜷，似乎想去摸摸她的头，但碍于长辈在场，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几日，汴京城里热闹得很。
因着在京城没什么亲戚可走，除了初一去庙里烧了香，徐家也就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赶在开学前，初四这日，沈竹安一大早就来了徐家。
“今日天气甚好。”
“嗯，是不错。”
“听说……大相国寺今日有庙会，很是热闹。”
“哦？”
沈竹安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眸子紧紧锁住她：“筱娘，可愿同游？”
徐竹筱弯起眉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既然沈公子相邀，那本小娘子就勉为其难答应了吧。”
汴京城的初四，街上行人如织。
大相国寺外更是车水马龙，叫卖声、锣鼓声此起彼伏。
“想吃那个吗？”
沈竹安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糖画的小摊。
那摊主是个手艺人，勺里的糖稀流转，不过片刻，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便跃然板上。
徐竹筱点了点头：“要那个最大的！”
沈竹安失笑，走过去掏出铜板。
并没有什么霸道总裁一掷千金包圆全场的戏码，他细心地数出铜钱，接过那只最大的兔子糖画，然后小心翼翼地递给徐竹筱。
“小心粘牙。”
徐竹筱咬了一口兔子耳朵，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甜吗？”沈竹安问。
“甜。”徐竹筱把糖画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