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香草饮。”徐竹筱心情大好,宣布了这个名字。
虽然这时候的人根本不知道香草是个什么鬼,但这名字听着就雅致,唬人足够了。
她看着碗里沉浮的小黑点,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香草荚这玩意儿,原产地可是在遥远的美洲,怎么会出现在大宋的深山老林里?
难道是哪个不知名的番商带进来的种子,被鸟儿吃了带到山里的?
不过这念头只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抛开了。管它怎么来的,到了她手里,那就是她的财路,是她的宝贝。
好东西,自然得给重要的人留着。
徐竹筱立刻取了个精致的白瓷提梁壶,装了满满一壶,又用棉布细细裹好保温。
“知画,这剩下的给大伙儿分了尝尝鲜。”她拎起提梁壶,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有事出去一趟。”
知画刚尝了一口锅底剩的,正被那味道美得找不到北,一听这话,嘴边沾着奶渍就追了出来:“小姐!您去哪儿啊?这一篮子宝贝不收起来?”
“收好!谁要是敢动那一篮子,我扣他半年工钱!”徐竹筱头也不回,脚下生风,“我去保康门!”
保康门,那可是汴京城里的“富人区”。
虽说不像东华门外那般全是王公贵族,但住的也多是有些底蕴的官宦人家。
街道宽敞整洁,两旁种着高大的槐树,不像马行街那样喧闹嘈杂,透着一股矜持的雅静。
沈家的宅子就在这片。
徐竹筱站在沈宅门口,日头已经偏西,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正想着沈竹安什么时候回来,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的声音。
是拉着人的轿子。
里面坐着的正是沈竹安。
他似乎正在想事情,眉头微微蹙着,下了轿子,一抬头,四目相对。
“筱……筱娘?”
“你怎么来了?”
“刚研究了个新饮子,觉得特别好喝,就想着给你送来尝尝。”徐竹筱把提梁壶往上提了提,笑得眉眼弯弯,“怎么?沈大人不欢迎?”
“怎么会!”
沈竹安急得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连门口的石狮子都听见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轻咳一声,掩饰性地整了整衣袖,但那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我是说……我很欢喜。”
最后四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徐竹筱听得真真切切。
她心里像是被灌了一勺刚出锅的香草蜜,甜滋滋的。
“那还不请我进去?”她歪着头,佯装生气。
“快请,快请。”
门口的马夫早就看傻了眼。
自家老爷平日里那是出了名的冷面郎君,对谁都客客气气却疏离得很,什么时候见过这般……这般傻乎乎的模样?
徐竹筱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跨进了沈宅的大门。
这沈宅她是第一次来。
毕竟之前沈父沈母一直住这儿,徐竹筱碍于礼数,不好意思上门,毕竟时下讲究定亲后不见面的。
三进的院子,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不算大,但胜在布局精巧。
没有什么大红大绿的俗气装饰,入门便是一面雕刻着岁寒三友的影壁,转过回廊,前厅便是一个极雅致的小花园。
几丛翠竹掩映着太湖石,角落里种着两株西府海棠,此时虽不是花期,但绿叶婆娑,别有一番风味。
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其中,两旁点缀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花,看着随意,却处处透着主人的用心。
沈竹安见徐竹筱的视线一直黏在那片园子上,心里头有些忐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的云纹。
这宅子买得急,也没怎么收拾,若是她不喜欢……
“筱娘,你可是喜欢这儿?”
徐竹筱回过神,扭头冲他灿然一笑。
“怎么会不喜欢?”她脚尖轻轻点了点那块圆润的鹅卵石,语气理所当然,“这儿日后可是咱们的家。”
咱们。
这两个字就像两颗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落进了沈竹安心里的干柴堆上,瞬间燎起一片燎原大火。
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热气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子,连带着平日里那张冷清自持的脸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咱们的家。
这四个字在他舌尖转了好几圈,怎么嚼怎么甜。
沈竹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体面话,可搜肠刮肚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个干巴巴的“嗯”字。
可那嘴角,却是怎么压都压不住,直往耳后根咧。
他甚至有些同手同脚地往前引路,差点被门槛绊个踉跄。
徐竹筱跟在他身后,瞧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傻样,捂着嘴偷笑,却也不拆穿他,只觉得这平日里端方雅正的沈大人,私底下竟是这般纯情可爱。
穿过回廊,过了正厅,便到了沈竹安平日起居的卧房。
徐竹筱一迈进去,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这也太素了。
偌大的一间屋子,除了一张架子床、一个书案、两把椅子,竟是连个多余的摆件都没有。
墙上光秃秃的,连幅字画都没挂,窗幔也是最简单的青布,不知道的还以为走进了哪个苦行僧的禅房。
就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清冷的墨水味儿,半点烟火气也没有。
“你这屋子……是打算在这儿修仙得道呢?”
沈竹安略有些不好意思。
“我怕提前装了你不喜欢,所以想等你看过之后,根据你的喜好来装。”
徐竹筱没说什么,心里确实甜滋滋的。
而后徐竹筱走到桌子旁,给沈竹安倒香草饮。
倒出来的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异香气瞬间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炸开。
不是花香,也不似果香,醇厚浓郁,带着股奶味儿,却又比奶味儿更勾人,直往鼻子里钻。
“尝尝?”
徐竹筱倒了一杯,推到沈竹安手边。
淡褐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晃荡,看着不起眼。
沈竹安端起杯子,指腹贴着温热的瓷壁,也没犹豫,仰头便喝了一口。
入口顺滑,先是一股子浓郁的奶香,紧接着,那股奇异的香气便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口腔,回甘微苦,却正好压住了牛乳的甜腻。
他眼睛一亮。
平日里他不喜甜食,觉得那是妇人孩童的口味,可这东西……
“好喝。”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细细抿了抿,那香气在舌尖上打着转儿,久久不散。
“这香气……很是独特,从未见过。”
徐竹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满脸都写着“快夸我”。
“那是自然,这可是独一份的秘方,也不看是谁琢磨出来的。”
沈竹安放下杯子,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
日光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打在徐竹筱的侧脸上,连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这饮子日后定能大卖,眉眼弯弯,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光,灵动得让人挪不开眼。
沈竹安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些快,像是要撞破肋骨蹦出来。
喉咙发紧。
方才那股子香草味儿似乎顺着喉管流进了血液里,烧得他浑身燥热。
他从不知道,一个人能好看成这样。
那种好看,不是皮相上的艳丽,而是鲜活。
徐竹筱正说得起劲,忽然觉得周遭空气有些稀薄。
一抬头,便撞进了一双滚烫的眸子里。
“你……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徐竹筱磕巴了一下,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垂都染上了绯色。
这书呆子,眼神怎么能这就么勾人?
平日里的守礼克制全都不见了踪影,剩下的只有最为原始的、赤裸的渴望。
屋子里静得吓人。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重,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竹安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徐竹筱。
淡淡的墨香味混合着方才的奶香味,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将徐竹筱整个人都圈在了他的影子里。
徐竹筱下意识想退,后腰却抵上了书案,退无可退。
“筱娘。”
他唤了一声,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含了口沙砾。
未经人事的小娘子哪里经得住这般撩拨,徐竹筱只觉得腿肚子有些发软,手指紧紧扣住书案边缘,指节泛白。
“沈……沈竹安……”
话音未落,眼前阴影落下。
沈竹安小心翼翼地碰上了徐竹筱的嘴。
软。
还带着淡淡的香甜,像刚出笼的糯米糕。
一开始只是试探性的触碰,轻轻厮磨,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涩和虔诚。
可当徐竹筱微微启唇,溢出一声细若蚊蝇的嘤咛时,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