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的光落下，从大理石台面反射而出，窗户上贴满黄符，墨重夜色从间隙中透进来。
网上说，晚上不要轻易做决定。
但许施现在很想逃。
回老家吧，她心想。
定位器被放在洗手池旁边。
顾嘉誉送来的衣服是柔软的短袖和牛仔裤，还有一双适合走路的运动鞋。换上衣服和鞋子, 悄悄地走过床边, 顾嘉誉还在睡, 她没有再看他，打开房门。
下楼，前台在明亮的光下值守。
许施脚步匆匆, 几乎奔跑着出了酒店，外面车道上零星晃着几对车灯，凌晨独有的冷空气灌过来。
她打了辆车，回青水市。
路程一千两百多公里，得开二十个小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小姑娘，和老公吵架啦？”
许施摇摇头：“没有。”
车内弥漫着香气，司机是个热心的阿姨，把她误当成闹了别扭要回娘家的女孩子，忽略她的否认，递过来一瓶可乐。
“没事儿，这结了婚哪有不吵架的，男人啊就是得和他吵一吵，不然他就觉得可拿捏你了，回娘家住几天，让他后悔去。”司机声音爽朗。
“谢谢您。”许施将可乐握在手中，感觉里头的气体在晃。
天亮，等到九点。
她打开钉钉，提交了离职的OA申请。
一小时后，手机震动，来电显示徐晴。
才接起，徐晴的声音带着风声：“小施，怎么要辞职？出什么事了？”
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上，在徐晴之前，顾嘉誉已经打来电话，许施说了很多，最后一句是“对不起”，现在她将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金色日光照进车内，两侧是绿苍苍的山。
许施说：“对不起晴姐，这段时间感谢你的栽培与照顾，因为一些原因，我没办法再呆在深圳，我已经和顾总说过了。”
徐晴沉默了好几秒，再次开口，很郑重：“好，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有主见，创意，责任心的女孩子，你很优秀，即便不在这个公司，也能在下一个属于你的领域做的很好。”
“之前你对顾总的安排不满意，我并不是没有了解，那确实是一个好机会，你们的事情我也不便多说，顾总让我带你，我也没有尽到责任，我向你说一句抱歉。”
许施意外徐晴会说起这些，“晴姐，我才应该说抱歉，我......辜负了你的期望。”
徐晴打断她：“小施，你不要对自己下这样的定义，你没有辜负任何人，职场上好聚好散，或是闹的不欢而散，但工作上大家还是朋友，你总这样把自己放在下位，以后在工作上会吃亏的。”
“对于你的发展，我和顾总聊过，我和他看法相似，觉得你有潜力，但我不完全认同他的想法，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离职的原因应该和顾总有关吧？”徐晴听见许施沉默，很轻地叹气。
“顾总在这个位置，为很多人做出过，他认为正确的选择，裁人、调岗、降职，他已经习惯了做这件事，思维和我们有着本质的不同，小施，如果你不能改变他的思维，就抓住他给的资源，这是我在职场上给你的最后一个建议。”
徐晴作出结尾：“你很优秀，不要否定自己，祝愿你在下一个公司更好。”
许施想了想：“谢谢晴姐，以后我有问题还能再问你吗？”
“当然。”徐晴说，“随时欢迎。”
挂断电话，离职申请的OA已经通过。
交接文档她在手机上写好，发过去。
两年的工作，两年的恋爱，在此时，混乱地结束。
*
程小满很伤心。
他一直在等待。
第一天，小施没回家。
第二天，小施没回家，也没去公司。
第三天，小施没回家，不在公司，也不在那个人类男性的家里。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终于意识到：小施不见了。
可他的肚子已经大起来。一点点地，撑起白衬衫，扣子崩开，几乎扣不住。
感应到里面的孩子，它在不停地喊：妈妈。
周一，程小满挺着大肚子，像人类那样请了孕假。
会议室里，人事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几天前我就想问了，你的肚子……你是不是生病了？”
程小满低下头抚摸隆起的腹部，脸上闪过一丝幸福的微笑：“没有哦，这是我的孩子。”
人事沉默几秒，“你的精神状态还好吗？要不要我打个120？”
程小满不懂。
离开会议室后，他收到一份辞退书。
两个保安站在他面前，帮他收拾好物品，送他下电梯。程小满抱着纸箱，被围在中间。
他很开心。
可以去找小施了。
但小施在哪呢？
手机里属于小施的红点不见了，她发现了定位器吗？
走到楼下，看见眼熟的人类男性站在路灯下，正抽着一支烟，地面散落许多烟头。
这段时间，程小满的工位上多了很多黄色的纸，上面画着各种图案，而且附着这个人类男性身上的恶心气味。
这个人类男性为什么往他桌子上丢垃圾？
真没素质。
小施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这个人类有什么好的。
令小施不断地要离开他身边，去找这个人类男性，就连吃掉她的记忆也不管用。
程小满脸色阴沉下来，冷森森地盯了他一会，转而不大的脑子想到：人类男性会不会知道小施在哪呢？
毕竟她那样喜欢他。
程小满走过去，露出微笑，礼貌地问：“顾总，请问你知道小施在哪里吗？我要去找她。”
面前的人类男性目光下移，停在他挺起的肚子上，片刻，冷笑着说：“你是什么东西，离她远一点。”
程小满从人类男性的语气和眼神中，读出了愤怒、不满、嘲讽、敌意。
他的神情变冷：“你把小施弄哭了五次，还对小施发脾气，你该死。”
人类男性收起笑：“那你呢？趁虚而入，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当小三上瘾了？”
程小满眸光一颤，抿住唇。
几只透明的触手贴着墙，缓慢蠕动。
没错，它不是人类。
小施是人类，她喜欢人类，它不是她喜欢的人类。
触手越爬越高，抑制不住地要绞过去。
它讨厌这个人类，说出的话也不爱听，它怨恨他，他凭什么能和小施在一起？！
程小满低下头，抚摸肚子，语调轻飘飘的：“我怀了小施的孩子，你能怀吗？”
据它所知，人类男性怀不了孕。
“有病。”人类男性骂它。
程小满转过身。
它要去找小施了。
一阵力道从手臂上传来，它动也不动，继续向前走，走到路边。
人类男性在叫喊：“你还要缠着许施到什么时候？！许施不会喜欢你，即便你真的有孩子，她也不会喜欢你的孩子。”
程小满扭过脑袋。
盯着人类男性镜片后的愤怒眼睛，它平淡地说：“我和小施做.爱了。”
马路上车来车往，数个车窗映出两个拉扯的男人。
人类男性松了手，冷笑：“她年纪还小，是你一直往她身边凑，如果不是你引诱她，她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我们是夫妻，她本该……”他语调扬高，“她本来该是我的妻子！”
“那你为什么和小施吵架？为什么惹她哭？”程小满歪了歪脑袋，“你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人类男性骤然噤声。
它微笑起来：“既然这样，我代替你成为她的丈夫，又有什么不可以？”
对了，人类结婚要准备的东西，还差了几件。
小施喜欢什么样的婚纱呢？
它又扭过头，不再理会身后的人类男性，向回家的方向走。
车轮划过沥青路面的急促声。
背后传来猛烈的力道，它被推向旁边，那个人类男性大喊：“小心！”
身体倒向地面，面前的场景放慢。
人类男性还未收回双手，手臂抬在空中，脸上的焦急转为惊诧，后悔、不甘，他偏过脑袋，后方大货车橙色的车头驶近。
“砰——”
人类男性腾空起来，重重摔在地面上。
大货车冲入墙面，灰尘四散。
程小满爬起身，走过去，低下头看着他。
血液从顾嘉誉的体内喷出，在地上流淌，漫延。他的金丝眼镜碎成两片，眼眸无神地睁着，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吐出一口血。
这就是人类所说的死亡吗？
心跳停止，没有呼吸。
程小满不能理解。它没有死的概念，知道人类出血会死，但被车撞了怎么会出血呢？
嘈杂的人群靠过来。
警笛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