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是数个熟悉的面孔。
他们齐排站着，对她微笑。
许施怔了怔，一阵悚然。
“顾嘉誉”低下头，嗓音沉哑：“你不是喜欢他吗，这样，你不喜欢？”
她简直无奈：“程小满，你有病吧！”
“顾嘉誉”皱眉，看了看自己，小声嘟囔：“变的不像么……？”
他挪了挪，身后的“人”也挪，队伍最末尾的蓝色小团子在地板上跟着蹦。
许施目光落在蓝团子上，生出一点逗弄的心思：“那你过来。”
“顾嘉誉”乖巧地靠近。
许施捏住他的下巴，作势要亲，还没碰到，镜片后的眼睛涌出泪珠。
“顾嘉誉”面无表情地流泪。
许施故意问：“怎么哭了？”
“顾嘉誉”扭过脑袋。
她转而戳戳他的脸，“顾嘉誉？”
“顾嘉誉”化为一片水幕，连带着后面的“人”融化，她指尖传来被包裹的凉意。
地板上的水凝成小蓝团子，蹦上床。
透明的触手爬过来，关掉顶灯，只留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蓝色水团在被子里，贴住她，伸出小触手，为她拉上棉被，意思很明显：睡觉。
许施心想：还不高兴了。
暖光映得它头顶亮亮的，仿佛水流在里面波动，绿豆大的眼睛半遮，泛起点金色。
“小满？”她开口，“你为什么变成顾嘉誉的样子？”
小团子拱了拱，朝向她。
片刻，漂亮的青年充盈起被子，她的手被他握住，拉到他胸前。
程小满望着她，说：“你喜欢他。”
许施继续问：“你刚刚不开心了吗？”
程小满将她的手心往下按，触到柔软的凹陷。
没有人体结构的胸腔与肋骨，每一处都是软的，很轻易地，手掌陷入一半。
他垂下眸，纤长的睫毛投下小片阴影：“我没有人类的心脏。我想变成……人类。”
许施有种看小朋友，说教的冲动，语气放轻：“小满，人类的感情是经不起试探的，刚刚你变成他们，是在质疑我对你的感情。”
程小满抬起眼，琥珀色凝了层朦胧的水雾。
“我已经说过了，等你生下孩子，我会对你负责，不管你是不是人类，我们以后会结婚。”
她将手抽回一点，指间仍被他缠住，“所以你不要做这种事了。”
程小满沉默许久，抿紧的唇张开：“你提到他……我不高兴。”
许施像是引导小朋友的老师，有了第一阶段的成就，耐心地说：“你可以早说呀，我要是知道，那我就不提他了，伴侣之间要坦诚。”
“……嗯。”程小满靠近，抱住她，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她怀里。
他的声音有点闷：“小施，我喜欢你。”
许施揉揉他顺滑的黑发，透明的触手伸过来，圈住她的腰。
抱了一会，她问：“那我们说好了？”
程小满在她怀里仰起头，白皙的皮肤泛起粉，眼眸湿漉漉的：“嗯，坦诚，我听小施的话。”
许施心一软，帮他拢好被子，想到白天海星说的，“你生孩子还有多久？”
喉间湿意上涌，有些想咳嗽。她推了推他，程小满乖乖往后移，看着她：“小施着急的话，明天，就可以生。”
许施清清嗓，异物感压在喉咙里，“我不……”急。
话未落，她掀开被子，趴到床边，再也忍不住，猛地咳嗽起来。
手虚捂着唇，掌心一片湿。
“嗒。”
灯亮。
刺目的光映出鲜红的手心。
满手的血正往下淌落。
口腔充满铁锈味，喉间更多的液体向上涌。
许施又吐出一口血。
脑中嗡嗡的，还没反应过来，身后黑影罩下，湿凉的触手缠住她的手臂。
眼前逐渐变黑，意识下沉。
程小满惊慌的语调响在耳边：“小施！”
……
空气里飘荡着刺鼻的消毒水味，人群嘈杂声，车轮滚动声，远处机械播报声，一齐钻入耳朵。
许施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蓝色的、正在飘动的窗帘，床边立着输液架。
她的手搭在白色被子上，透明细管连接水液，输送至身体。
视线稍转，一张年轻的女性面孔撞入，神情惊诧：“醒了？！医生！”
护士飞快跑出门，又跑进来。
许施懵懵的：“你好，我怎么在医院？”
护士说：“你晕倒了，你男朋友送你过来的，他刚刚下去拿药缴费了，具体的病情等医生过来和你说。”
……病情？
见她要走，许施下意识拉住护士的衣摆，拽住之后，愣了一秒。
护士转身问：“怎么了？”
许施心跳“扑通扑通”，数个念头在脑中翻涌。窗外是熟悉的、市内的高楼大厦，走廊里传来嘈杂人声。
她想到程小满，他漂亮的面孔被更多的人淹没。
“我……”她开了口，“能不能借我一下手机，我打个电话。”
护士将手机借给她。
输入号码，拨通。
那边传来利落的女声：“喂？”
许施语速很快：“秦警官，我是许施，我被绑架了，救……”
第45章 生病 许施拖着疲累的身子去洗澡
“为什么？”
轻柔的、甜腻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一只湿黏的触手绕过来，缠住她的手腕。
更多的触手覆上她的唇，带了点怒气, 触手光滑的表面紧贴她的皮肤。
如同被软泥糊住, 无法开口。
稍微张开唇，触手顶端往里探，固定住她的舌头。
黑色影子投落在白床单上。
许施一阵颤抖。眼前的护士发出惊诧的喊声, 下一瞬, 透明的触手击中她，令她软倒下去。
程小满从身后抱住她，冰凉的身体贴上她后背, 语气很幽怨：“你为什么要报警？”
手中的电话被夺去，挂断。
许施微微偏过头, 看见肩上白皙侧脸。他纤长的睫毛不停颤动，殷红的唇张开。
一字一顿：“骗子。”
“我们不是要结婚吗？”他扶住她的肩，将她转过来，与她面对面。
这双琥珀色眼眸泛起浅金。许施怔怔的，盯着他，心虚涌上心口。
程小满愈发激动，力道渐大，“你又想逃跑，又想抛弃我, 对不对？！”
疼痛从肩上传来。
“……对不起。”许施下意识道歉。
目光下移, 一片流淌的蓝色水幕。
程小满上半身还算完好, 下半身几乎融化开，在床单上漫延开。
掉落在床上的手机响起铃声。
秦警官回拨了过来。
捧住她脸颊的触手轻轻摩挲，带起森凉。
程小满伸出手, 再次挂断。眼珠直勾勾盯着她，半晌，骤然微笑：“没关系哦，小施。”
湿滑的触手绕到后脑，许施心跳加快，有黏腻的东西搅进脑海中，十分酸软。
她意识到：他又想吃掉她的记忆。
“咔哒。”
有人打开门。
尖叫声回荡进房间：“啊啊啊啊怪物！”
“这是什么东西？！”
“来人啊啊啊啊啊！”
许施惊惧之下，开口喊：“救命！！”
程小满动作顿住。
身上缠绕的触手一松。
许施一把推开他，被反力道“咕噜噜”滚下床，带倒床边的输液架，一阵噼里啪啦，玻璃碎响。
数个人影涌进门。穿白大褂的医生，戴着护士帽的几个护士，还有闻声而来的家属、病人。
程小满爬过来，向她伸出手臂，似乎想扶她起来。
许施滚了一圈，自己站起身，往后退。
床上的“人”已经不成人形，那张漂亮的脸急剧抖动，边缘如水向下流淌。
十几米高的水幕立起，顶到天花板，像是海边扑来的巨浪。
海啸声响在病房中。
人群混乱成一团。
“砰——”
窗户的玻璃齐齐震碎。
呢喃混在海浪声中，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骗子……”
程小满的嗓音黏腻，宛如蛇一般缠绕过来。
“小施是骗子！”
“你骗我……你骗我！你不喜欢我，你不会和我结婚，骗子！骗子！骗子！”
“我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你也不喜欢她对不对？不然……你为什么要跑？”
许施脚踝传来湿冷的触感。挤压、摩挲、圈紧，她低下头，那处的皮肤被看不见的东西，环出一道痕迹。
身前的人在往前跑，病房外的走廊响起尖叫、呼喊、小孩的哭声。
背后有湿滑的平面贴上来。
柔软的、流淌着的，仿佛被水包裹，一点点将她拉进水流中心。
全身都被程小满的声音侵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