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唇压下去, 触碰到温热的泪水，一点点吮吸。
不大的脑子转动，思考，笨拙地安慰：“小施，不要哭......”
眼泪怎么吸都吸不完。程小满伸出手臂，想抱住她，被素白的手掌抵在胸口。
许施脸上湿淋淋的泪痕，没有表情，仰头看着他：“程小满, 你为什么不送我去医院？”
程小满不懂, 操控触手滑过她眼角。这双浸满水的、黑亮的眼珠充满冷意, 令他的身体内部骤然疼痛起来。
他摇摇头，开口：“去医院.......你会逃跑，不去。吃药会好的, 小施别怕。”
胸上的力道加重，许施推开他，推动的距离微小，她仍锁在他臂弯中。
“如果吃药会好，那我为什么没有力气？！”许施声音变大。
她近乎尖锐地呼喊起来，仿佛有一根弦在脑中绷直，断裂：“你放开我！放开我！”
程小满不明白。人类的感情十分丰富，而且轻易变化，这是他在书里学到的。
小施看起来很激动。
他顺从她的意愿，离远，下了床。透明的触手散在她身周，为她扯了扯被子。
下一秒，盖好的被子被掀开。许施跑得很快，才到门口，触手追上她，紧紧缠绕住她脚踝。
程小满走到她身后，那股疼痛往上蹿，他眼眶里流出水珠，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身，“你为什么总要离开我？”
“在医院要逃跑，在这里也是，你说要结婚是骗我的，对不对？”他的眼泪落到她衣服上，洇湿一小片。
许施神色有点空芒，浸得漆黑的睫毛往上抬，说：“我要见我的朋友，还有杨妈妈，她们都在等我。”
程小满凝望她。
小施的脸红红的，灯的暖光照过来，她眼下浮现晶亮的色泽，眸中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嗅了嗅她身上飘来的气息。他只知道她现在很不高兴。
让小施不开心的记忆，都要吃掉。
事情是从小施拿起手机开始的，不发生这件事，小施就不会像这样难过。
他没有说话。透明的触手蠕动着往上，绕到她的后脑，轻轻蹭着她皮肤。
力道轻柔，本应该不会疼的。一道尖叫响在房间内，回荡开。
许施眼睛睁大，动作剧烈地掰那些层层缠绕的触手，口中叫喊：“不要！！你走开！不要碰我！走开！”
程小满停住了。
“你为什么总要缠着我？！”她抓着触手，眼尾溢出泪光，质问，“囚禁我、迫使我失忆、把我关在这个冷清清的地方，就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吗？”
许施呼吸起伏，熟悉的酸软侵入脑海，她有点失控了，唇边竟勾起冷笑，瞪着他：“我都忘了，你不是人，怎么会懂人类的感情，你这个怪物......放开我！放我出去！”
程小满想起来，在医院，那些人类也是这样称呼他的。回来之后，他搜索了“怪物”的含义，明白这是人类厌恶的表达。
他收回触手，许施靠着门板软倒下来，不规律的喘息声响在暗色中。
小夜灯的光不足以照到这个角落。
许施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程小满却能看到她睫毛的闪动、颤抖的嘴唇、泛红的皮肤。
他思考了很久，问：“小施，你要去医院吗？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许施回答：“放我出去，我要回我朋友身边。”
窸窸窣窣的声响。
程小满蹲下身，这次他思考的时间更长，声音很轻：“小施，你喜欢我们的孩子吗？”
没有回应。
他再次开口：“你......讨厌我吗？”
许施急促的呼吸声平稳了些，程小满挡住大片光，她什么也看不到，说：“你为什么骗我没有生病？”
程小满开心起来：小施还愿意和他说话。
“因为我觉得小施知道生病，会不开心。”他不大的脑子想，他猜对了，小施不开心，还哭了。
她语气缓缓的，带了哭过的哑：“人类的身体很脆弱，白血病会死人，不得到治疗，我也会死......我不想去医院。”
“我知道，小施说过不喜欢医院。”程小满望着她，“我不会让小施死的。”
许施说：“你答应我，生下孩子就放我出去，也是骗我的，是吗？”
程小满摇头。虽然他不喜欢她那些朋友，不想让她和别人接触，但是小施想要，那就可以。
他回答：“不是的，不骗小施。”
“那你为什么从医院把我抓回来？”许施逻辑很清晰，“开了药，我们一定去过医院，但你抹去了我的记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因为你总要逃跑，要抛弃我，丢下我。”程小满扬起的唇角放平，神情冷下去。
他不能理解，不明白：每次吃掉她的记忆，她才会对他重新展露笑容，上次还答应了要和他结婚。
两个人幸福地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日子。
一出去就全变了。
为什么？
他紧盯住她，瞳中泛起金色，黑暗中亮起诡异的色彩。天花板、墙壁、地板上的触手蠕动，狂躁地爬过来。
许施的小腿传来凉意，触手缓缓缠住她。
已经没力气挣扎了，她深吸一口气：“什么叫抛弃你？难道你觉得我们以后要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吗？我不能出门，也不能离开你？！”
“为什么不可以？”程小满学习过人类夫妻的相处模式，幸福的家庭都是在一起的，丈夫妻子孩子，相处的时候才能产生幸福。
和小施在一起，他就很幸福。所以这是对的。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不开心。
对了......
小施讨厌他。
那变成她喜欢的人类就好了吧？
“咕唧——”
他的身体融化，逐渐透明，发出粘腻滚动的声音。
后方的暖光透过浅蓝色水幕，映出圆形的孕育腔。
像是CT，里面流淌着水，包裹一个蜷缩的、成型的胎儿。
许施目光陡然一颤。水幕化为莹色的皮肤，填充进血肉，裹上黑色西装西裤，脑袋上的脸凝成五官，一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
镜片后的眼睛狭长而锐利。
“顾嘉誉”轻柔地叫她：“小施。”
许施混乱的思绪中拉起一条线，想到：他会变成顾嘉誉，之前是不是也变过？
在办公室里放纵的那些日子，顾嘉誉表现得很异常，白天和晚上不像同一个人。
而且只有顾嘉誉知道她不喜欢去医院。
越来越多的细节填充进回忆，她后背升起一丝凉意，对程小满产生更清楚的认知：他不是人。
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在脑中拉扯。
程小满怀了她的孩子。程小满囚禁她，抹掉她的记忆。
她呼吸急促起来，猛地咳嗽，口腔中浮起血腥气。
眼前的“顾嘉誉”伸出手，急切地扶住她。
冰凉的指尖扣在肩头，许施一阵悚然，几乎是下意识喊道：“别碰我！走开！”
“顾嘉誉”放开手，抿住了唇。
喉间腥甜味愈重，力气流失，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顾嘉誉”微微偏过身，暖光照亮他半边侧脸，脸颊轮廓如水沸腾般抖动。
他歪了歪脑袋，直勾勾盯着她。
许施艰难地直起腰，握住门板边缘，站起。一步步向外面走，触手游离在她脚边，没再缠上来。
打开客厅的灯。
明亮的光照亮红毯，延伸到大门前。
大门紧闭，凸起一个铜质的锁孔。
她摸上去，手感冰凉。没有钥匙，无力感升上来，眨了眨眼，有点难过。
是不是态度太过分了？
混乱充满着许施，门外传来呼啸的海浪声，海腥味从门缝中潜入。她没有回头。
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
程小满投下的影子罩住她。
两个人都沉默了。
半晌，她听到程小满甜腻的嗓音，就在耳边，语气笃定：“小施讨厌我。”
“小施是人类。人类要和人类在一起，我不是人类，是怪物。你害怕我。”
许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怔了几秒，还是重复：“你放我出去。”
漫长的寂静。
面前雕花的大门愈发模糊，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温凉的怀抱揽住了她。
程小满抱着双眼紧闭的许施，垂下眸，认真地用目光爬过她脸上的每一处。
他伸出手指，擦掉她唇边溢出的血迹。
沿着红毯走回，将她放在床上。
程小满不了解胸口的这种情绪是什么。胀胀的，还很疼。
他自己摸了摸，手指陷进去。皮肤里面是空的，他没有人类的心脏。
不大的脑子想了好一会，明白：因为生病，小施不开心。
程小满的身体对人类有滋补作用。
小施的病看起来很严重，吃药也没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