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服电话始终占线,拖车安排遥遥无期。许颜双手叉腰站在空调风口,无所适从地杵在那,几度涌起弃车走人的冲动。
尖锐的安珀警报骤然响起,此起彼伏。
每个人都手忙脚乱地关闭手机提醒。许颜亦吓得够呛,紧接周序扬的名字跳闪现屏幕。
她抚着胸口,“喂?”
“刚政府发布了最高级别海啸预警,你还在等拖车?”
许颜压根没仔细看警报内容。海啸?什么时候?会影响拍摄吗?
对方误会她没听清,放慢语速,“拖车搞定了?”
“没。”
“什么情况?”
平常工作中总不可避免地有求于人。私下生活里,许颜反而最不愿张口求助。小事不值一提,大事咬咬牙也能独自扛过去。
“许、朝?”周序扬以为信号不好,重问了一遍。
被点名的人没再逞强,寥寥几句话概括。周序扬听闻提议:“车留那。你现在直接去门店取新车。租车公司之后会来找回车辆的。”
“这样也行?”
“你收到租车公司的换车短信没?”
“收到了。”
“那就行,凭短信领车。”
许颜做贼心虚地瞥向工作人员,捂住话筒压低声音:“我就这么走了...人家没收到钱,会不会报警抓我?”
周序扬嗓音透出笑意,“不会,他们见惯了。”停顿几秒后说:“发一下定位,我来找你吧,岛上很快要进入预警状态,租车点说不定也关门了。”
“哦,好的,麻烦了。”
刚晴朗无云的天骤然转暗,办公室的广播通报不断增添诡异的紧张感。
这次海啸由俄罗斯勘察加岛8.7级强震引发,震源深度约19公里,属于浅源地震,破坏力较强。第一波预计将于当晚七点十七分抵达。
预警撤销前,禁止民众下海游玩。全岛提前下班,商场餐厅关门闭店。政府同时公布了几处紧急避险高地,供大家避难。
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周序扬身穿黑色衬衣工装裤和骑行靴,墨镜遮挡大半张脸,清冽气质中染了分哈雷的野性。许颜今日感激他的“高抬贵手”,看人顺眼不少,竖起大拇指夸赞:“好酷。”
周序扬随手递上头盔,“租的车。”
许颜第一次正儿八经留意他相貌,眼神赤裸又放肆:眉峰凌厉,鼻梁高挺,轮廓挺俊朗…不过皮肤黑了点。
周序扬略感不自在地偏侧脑袋,食指上推镜架,“上车?”
前方是海,公路沿着海岸线蜿蜒。
两个人有意保持一寸间距,又在每次压弯下坡时惯性贴紧。周序扬不自觉绷住上半身,全程没再擦着限速玩刺激。许颜双手浅搭他腰腹,偶因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猛地攥紧。
好在风拂散了肢体接触的尴尬,呼呼掩盖衣料摩擦的窸窣,也自动免去途中的寒暄步骤。
“到了。”周序扬停稳车,礼节性嘱咐:“你这地势比较高,不用担心。房间里有没有备水和方便食品?”
“都有。”
“危险期应该就这几个小时,志愿者活动会根据情况及时调整。”周序扬踢开脚撑,“记得留意官方邮件。”
许颜面露担忧:“不会黄吧?我的小心脏真的经不住太多刺激。”
鲜活无比的中文表述,很久没听过了。周序扬淡笑宽慰:“据我的经验,问题不大。”
“okk.”许颜甩着短发,视线垂落在他肿胀的右手肘上,咽下可有可无的关心。她自认又欠了份人情,翻遍全包只找出两根棒棒糖,一手举一个晃晃,“菠萝和椰子味,选哪个?”
周序扬瞥一眼包装袋,欲言又止。许颜饿得快低血糖,兀自拆开一个自言自语:“我看这牌子卖得很好,菠萝味的应该...”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对着棍子上的玩意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情趣口味的…套吗?!
耳根唰地通红。许颜慌忙撩下鬓边丝发,偷偷将套包进掌心,佯装无事道:“谢谢你送我回来。”
周序扬望着她疾步逃离现场的背影,低头掸捋衣摆上的褶皱,没忍住勾了勾唇。
第8章 我吃桃过敏
对许颜来说,海啸预警的威力远不如许文悦的信息轰炸强。
窗外天色明朗,丝毫没有暴风雨来临前的迹象。镜头那端的许文悦,估摸刷到太多危言耸听的小视频,这会恨不能从屏幕里伸出手直接揪女儿横跨太平洋。
许颜眺望着海景,没听进去多少。许文悦唠叨完嫌不够,将手机塞到高勇斌手上,“你再嘱咐女儿两句。”
许颜条件反射般挺直脊背,露出再乖巧不过的笑容。对方亦温和地笑着,随即低下头,边喝粥边咕隆:“话都让你妈说了,我还能说啥。一个人在外面,万事当心。”
父女俩间或对视几秒,多数时候则各找一处视线落脚点,对着空气谈话。
许颜主动汇报工作进展,专挑过去小半年的高光时刻,拐着弯儿打消可能会冒出的劝辞职话术。
高勇斌在那头唏哩呼噜,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小,突然发出声阴阳怪调:“年轻同志热爱工作是好事,爱拼才会赢,但有福不享是蠢货。” ?
许颜纳闷地低眸,定睛一看:“高恺乐,你找死是吧!”
对方笑到双肩震颤,无惧姐姐的严肃脸,摇头晃脑地挑衅:“瞧你刚才的怂样,就这么怕老头?”
许颜将手机扔腿边,鄙夷地露出俩鼻孔。高恺乐稳拿捏住姐姐命脉,敌友难辨地说:“老妈昨天还念叨,要找时间跟你好好聊聊。”
“聊什么?”
“爸前几天跟你们工作室合伙人吃饭,听说映煦前景不妙。老妈一听,想让你赶紧跑路。”
“跑去哪?”许颜明知故问,“现在哪哪都裁员,我不得好好苟着啊。”
“你说去哪?”高恺乐倚着老板椅,翘起二郎腿,“老头的摊子,你不接?”
又不是亲生的,接什么接。许颜半开玩笑:“我不跟高少爷抢家产。”
高恺乐听见“少爷”的称呼就头大,压低声音恳求:“别呀,咱俩至少得有一个留爸妈身边照顾吧。”他摆出自戳双眼的手势:“你不在家,他们俩人、两双眼睛全盯牢我。最近总喊我回家住,我一大好男儿不勇闯天下施展抱负,成天围着爸妈转,算怎么回事?”
许颜探着脑袋,朝镜头假笑:“算妈宝男,完美贴合你的人设。”
高恺乐抱拳求饶:“求你了,姐。”
出息,许颜最见不得他这幅窝囊样,“说吧,毕业后到底有啥打算。”
“听官方版本还是掏心窝子版?”
许颜拾起手机,默数123。对方举手投降,“老头想安排我大四去咱家厂里实习。我一个学哲学的二逼青年,哪懂化工燃料?”
“别兜圈子。”
“王路遥要出国读研,我得跟着。”
“只读书?”
“她家在加拿大有亲戚,说想移民。”
“你呢?”
“我只能跟着。”
“…”
王路遥...从弟弟读初一开始,这姑娘便化身为家里的隐形成员。老妈做了好吃的得额外备一份,全家旅游得多买一份礼物,若碰上她生日这类的大日子,高恺乐更是上蹿下跳,恨不得鼓动全人类替她庆生。
俩人初中早恋请家长,高中苦恋闹私奔,好不容易考上同一所大学,边开启你侬我侬的甜蜜剧本,边隔三岔五地闹矛盾。
他俩奉承小吵怡情,大吵刺激,屡屡连累许颜当狗头军师。这都是小事,现在这家伙居然想牺牲她的自由,换自己的幸福?
做他的春秋白日梦呢!
“姐,你好歹吱个声。”高恺乐嬉皮笑脸道:“路遥纯小孩心性,容易受身边朋友影响,有那么点可爱的…攀比心。留学这事板上钉钉,中介费都交了。爸妈这块,我打算慢慢渗透,读书问题不大,但如果真移民,老头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
“所以拿我当挡箭牌?帮你照顾爸妈,方便你和王路瑶双宿双栖?”
“也是你爸妈...”高恺乐声音极小地纠错,“而且他们现在还没到需要照顾的时候。想那么远干嘛?老妈在饭桌上提过好几次,说你现在全年不着家,三十岁前肯定得换份安稳工作,找女婿也得找愿意入赘的。”
许颜冷笑讥讽:“我找人入赘,你正好入赘王家了是吧?”
高恺乐忙转移话题,“诶,我的新未来姐夫呢?”
许颜板着脸反问:“你有旧的未来姐夫?”
高恺乐自扇嘴巴,“一个人住酒店?游哥没陪着?”
许颜径直挂断,站阳台透了好半天气。
风向变幻,云层聚拢又散开。远处的沙滩空空荡荡,是在旅游胜地难得一见的冷清。
从四岁到现在,许颜自觉像是被母亲一针一线,费心勾勒的苏绣。
昂贵的布料,考究的金银丝线和色彩搭配,皆是她博得喜爱的筹码。而落针前的犹豫和下针后的走向,全旨在完成符合高家人审美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