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能不能再考虑考虑?”许颜一鼓作气说完,面颊因气短而微微泛红。
强光凸显了微表情。
哪怕面部肌肉戏感十足地调动出最热情洋溢的笑容,仍难掩半分僵硬。
周序扬眼神不自觉在她微揪的眉心稍作停留,随即垂敛眼睑,毫无迟疑地回绝:“我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朝,很抱歉给你工作带来不便。”
他说「朝」时相当郑重清晰,并没老美们的怪调。加上英语自带的距离感,哪怕喊单字名也无半分旖旎。
尴尬感油然而生。许颜眼神扫向屋里,半开玩笑,“看来只能靠游老师出面求情了。”
周序扬素来听不惯搬弄人脉的套近乎,眉宇微皱,“我俩并没有情分可讲。”
他不留情面地揪出字眼,义正辞严:“我做决定并非针对你个人。至于原因我已经阐述得足够清楚。如果你真热爱自然,认真了解过海龟身处的困境,就不会只想着从大自然牟利。”
“牟、利?”
周序扬个头高,说话时背脊笔直目视前方,颇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我们是非盈利组织,只想竭尽所能改善海龟的生存环境,没有义务提供任何人赚钱机会。”
“赚钱机会?”
等等,刚长篇大论没提钱字啊?他口中的妄自断言究竟因何而来?
许颜唇角还扬着,心生鸡同鸭讲的烦躁,继续搬出套话:“我从没否认拍摄行为掺杂了商业因素,但商业化是现代社会的产物,不代表利益至上,更不能说我们唯利是图。”
“人类和自然本就是共生关系。如果拍摄能带来宣传效应,唤醒更多人的保护意识,有何不可?这难道不是双赢?”
周序扬耐心等她说完,不疾不徐地结束对话:“这只是你认为的双赢。我们理念不同,没法达成共识,还是不要浪费彼此时间吧。”
许颜偏要较真:“请问你有何高见?”
周序扬没料到她会如此不依不饶,莫名被挑拨起争论的胜负欲。短短半天内,已经出现两版截然不同的陈词。刚不还高谈阔论流量、年终奖和绩效?怎么现在又满嘴理想情怀?
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许颜没等到答案,昂起下颌,眼神亮晶晶的:“有何高见?”
周序扬直视她双眼,捕捉到眸色中暗含的挑衅,铿锵有力地回:“保护初衷不应该被媒介手段异化。抛开拍摄行为可能造成的干扰和破坏,你的号召或许会引发旅游热潮,导致当地生态超载,而人类活动和塑料垃圾才是对海龟最大的威胁。”
“保护不等于展示,海洋生物也拥有不被人类凝视的权利。我也说过如果你还愿意参与志愿者活动,我们绝对欢迎。”
玻璃门上映着的两个人,面对面而站,相隔距离不算远。
然而无论是暗自较劲的眼神,错开的鼻息还是脚下的斑驳光影,都划分出一条无可商榷的分界线。
“所以没得谈?”
“这压根不是谈判。”
“好,打扰了。”
许颜适时叫停,若无其事地回屋,帮忙布置碗筷。周序扬自认做了件正确的事,心无波澜地和人同桌吃饭,闷头扒拉两碗米饭后便回了房。
游丛睿眼观鼻鼻观心,“没聊通?”
许颜大口嚼着亲手撕的包菜,“没。”
“我再帮你说说。”
“不用了。”许颜轻描淡写,“汤挺好喝。”
“拍摄怎么办?”
许颜扯起唇角,“天塌不下来,等领导上班再说。”她不愿多待,借口出门采景回酒店补觉,临走前扔包火腿肠到人手心,“稀罕货吧。”
游丛睿如获至宝,“嚯,这么客气。”
“最近帮我太多忙啦,无以为报,冒着风险背过来的。”
“太感动了...”游丛睿夸张地拍拍胸口,宽慰着:“先别急,我再找时间跟他说说。”
许颜挥挥手,刚要合上门,瞥见忽闪的手机屏幕,立马求助地望向游丛睿。对方心照不宣,对着镜头端正站姿,在视频接通的刹那,字正腔圆喊了声“阿姨好”。
第4章 这次遇到刺头了
许文悦忙不迭招呼:“小游吧?你好你好,总算见上了。比照片黑,还瘦。”
游丛睿戴上许颜递来的耳机,攥着手机朝里走,笑容真诚。他应付长辈自有一套,转眼已经领人云参观完房屋,路过客房时不禁压低声音:“朋友来借住几天。”
“好好好。”许文悦笑逐颜开,边打量镜头里的青年才俊,边查户口:家庭成员,职业发展,最重要的是如何处理异国难题。
游丛睿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胸有成竹地答:独生子,爸妈身体健康,目前正努力找工作。至于感情,他会充分尊重女朋友,兼顾二人事业找到最优解决方案。
许文悦竖起耳朵听,细细咂摸。小伙子么话说得漂亮,可“暂时以事业为重”...暂时是多久?解决方案又是什么?是他回国还是女儿嫁鸡随鸡,远渡太平洋?
“我们家女儿不远嫁。”老母亲绕不来弯,食指虚点背景板里的许颜,“她现在年纪轻,喜欢游山玩水到处跑,我跟她爸便惯着。以后成家就不一样了,女儿肯定要留在身边,我们老的也好搭把手带娃。小游,你说对吧?”
游丛睿循手势斜瞥,摸摸鼻子,“阿姨,我妈也一直这么说!您放心,我俩会好好商量。”
“许颜这孩子吧...心思单纯,你别看她走南闯北,小能人似的,其实不经事。”许文悦没料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痛快,略微松口气,“出门在外不容易,互相照应。”
游丛睿语顿片刻,紧接殷勤地附和,“您放心,您和叔叔也保重身体。”
“你俩忙吧,不聊了。”
“阿姨再见。”
许颜见势夺过耳机,歪侧脑袋霸占屏幕,“妈,不跟我聊了?偏心。”
许文悦夹女儿一眼,“稳重点。”
许颜嘻嘻哈哈挂断,游丛睿始终侧目观察眼前的姑娘。居然还有别的名字,真有意思,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之前突遇风暴在船上镇定指挥的是她,和印第安人学习钻木取火、大跳草裙舞的也是她,跟着科研队伍爬山涉水、不辞辛苦,拿命保护设备的还是她。
哦,还有那个坐在海边灌啤酒,越喝越愁眉苦脸的家伙。一扫往日的飒爽,满嘴念叨有没有靠谱的租赁男友业务,能定期应付长辈们的催婚。
当时游丛睿屈膝坐在沙滩上,指节勾着酒瓶口,悠悠地问:“怎么应付?要见面吗?”
“不用。”许颜两眼迷离地侧枕膝盖,嘴压到变形,“我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让家里知道有这号人就行。不然每天都要听唠叨,真吃不消。”
“这...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吧?”
“清静一时算一时。”
许颜那会的想法很简单,能解燃眉之急就行,不在乎是不是长远之计。长辈们盛情难却,不完成KPI不罢休。她实在架不住全家人的合力攻击,恨不得跑大街上随便找个男人拍张合影,扔到家族群里。
“为什么不找男朋友?”
“没兴趣。”
“没遇见喜欢的?”
许颜眨巴眨巴眼,反应不如往常敏捷,言语也多了掏心窝子的成分:“单身多自在啊,而且人也不一定非得恋爱结婚。”
“没人追你?不至于吧?”
“反正没人跟我表白。”许颜说着说着笑了,“读书的时候,他们都在背地里传我很难追。”
游丛睿挑起眉梢,没接话。许颜酒劲上头,破天荒多说了些:“我这人很迟钝,每次男生约吃饭,总下意识拒绝。倒不是不想吃,反正会变得特别挑刺:天气不够好,离家太远或者被餐馆的差评劝退。几次之后人家也就不约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都是信号啊。”
游丛睿噗嗤笑出声,“是够迟钝的。不过...没人敢打直球?”
“多恐怖。”许颜听闻直摇头:“如果一个人当面表白,我只想做一件事。”
“什么?”
“拉黑。”
“嚯,这么决绝。”
“哈哈,想不代表实际行动,但起码在心里彻底拉黑了。”
“朝导果然有个性。”
“实际是不会处理复杂的男女关系。”
“哪种叫复杂?”
许颜睁着酒意蒙蒙的眼:“如果你喜欢我,我不喜欢你。怎么做朋友呢?不如拉黑清静。”
“有道理。”
海风清凉,携来不远处的欢笑嬉戏。
许颜回头望了眼还在闹腾的家伙们,举起酒瓶贴贴发热的面颊,“哎...什么时候有AI男友就好了。”
月光下的她不施粉黛,面颊肌肤不如刚认识时细腻,前几日划的伤口也依稀可见,偏眼缝里漏出的光晶晶闪闪。
游丛睿及时撇开目光,昂起头灌了几口酒,“不介意的话,我帮你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