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线外是着急揪人回“正道”的母亲,线内许颜正带着朝朝玩泥巴,搭建专属小天地。
许文悦嗓音难掩愠怒,“新男朋友哪里人,家里几口人?做什么的?有五险一金吗?”
“妈,渴不渴?”
“别打岔!”
事已至此,许颜索性摊牌。
她无畏咄咄逼人的目光,轻巧启唇:“他叫周序扬,现在国籍在美国,老家是南城。家里就他和妈妈,工作是加州某所大学的讲师,人类学专业。五险一金肯定没有。”
母亲面色略微放柔,嘀咕着:“又是异国...”
许颜孤注一掷道:“他最近两年在香港当访问学者,这段时间在南城一是研究课题,二是处理吉祥小区的拆迁房。”
“吉祥小区...”许文悦慢半拍复述好几遍,猛地站立起身,厉声求证:“你跟章扬那小子联系上了?”
许颜坦坦荡荡,莞尔一笑,“我们在一起了。”
轻声细语的回答,如重锤砸到许文悦头顶。
第一反应是懵,下一秒脊背发寒,随后大火轰然烧到五脏六腑,呛得她说不出话。
好啊,好啊,许颜太有本事了!放着游丛睿那么好家世背景的不要,非和这种乱七八糟的人牵扯不清!
她猛拍胸口,三番五次开口又不知从何骂起,终摒牢一口气怒斥:“许颜你有脑子吗?跟这种人瞎搅合?”
“他是哪种人?”许颜不解地站起,言之凿凿:“我不管两家有什么恩怨,不重要,我们做晚辈的,不插手长辈的事。”
Pia!
一声清脆的巴掌。
许文悦的手和声音同步颤抖,“不重要?你爸上次被打得胃出血住院,牙都打掉了。这叫不重要?你有没有良心!”
“姓章的人渣能养出什么好孩子?他妈卷钱带儿子去美国投奔姘头。这样的女人又能教出什么好东西!”
许文悦脱口而出,恨不得拿条条罪状砸醒蠢女儿。
高家真是倒八辈子霉,才被姓章的讨债鬼缠上!怪只怪当年识人不清,掏心掏肺拿周聆当姐妹,不曾想被当猴耍!
那十几年,许文悦总心怀感恩,感激周聆陪伴她度过最黑暗的日子,更晓得如果没有对方的鼓励和牵线搭桥,她断不可能鼓起勇气离开变态前夫,和高勇斌开启新生活。
她俩是亲如姐妹的朋友,彼此孩子的干妈。可渐渐的,周聆开始以工作繁忙为由回绝约饭逛街的邀请,偶尔碰面也沉默寡言,心神恍惚地刷手机。
就连去美国旅游,也是许文悦无意中看到周聆车上的旅行社礼品袋,才知道这档子事。
她当时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转念一想也正常,成年人的世界哪有稳定不变的关系,大家疲于奔命,有空坐着吃饭聊天已经很好了。
周聆刚去美国那会,她尚不了解实情,成天傻了吧唧找人闲聊。刚开始对方还敷衍回几条,没多久竟删了她。
很快,章扬父亲挪用工厂投资款的事迹彻底败露。高勇斌念着合伙创业的旧情,私下准备放他一马。偏其他股东们不肯,合力送人进了监狱。
南城老区不大,这件事很快传得人尽皆知。
饭后遛弯时,许文悦常听到章家的闲言碎语。传言有很多,最戏剧性的莫过于:周聆看似文静贤惠实则玩得很花,这些年背地包养小白脸,挥金如土,居然怂恿自家男人偷厂里的钱。见情况不妙第一时间卷走财产远走高飞,扔下老公定罪坐牢。
三人成虎。大家纷纷摇头感叹:女人呐,坏起来真没男人什么事。
当流言纷飞,结合周聆的隐瞒和欺骗。许文悦也从原先的不信改为将信将疑,直至深信不疑。
她曾无数次懊恼,更恨铁不成钢地替女儿惋惜:小姑娘单纯且蠢,眼巴巴盼章扬回来,殊不知人家卷着巨款在美国吃香喝辣呢!
四年前,章扬父亲出狱,发疯般去厂里找高勇斌算账。那次高勇斌伤得不轻,胃出血住院一周,人渣也因此回狱重造。可惜烂人难甩,前段时间又寻仇上门,没完没了。
许文悦边说边抹泪,“你爸心肠软,最先连我都瞒得死死的。见娘儿俩跑路才找我商量对策,念他初犯,心想算了。可厂不是你爸一个人说了算呀,别人揪到把柄不赶紧敲锣打鼓送他进局子?”
“你爸第一次挨打都不肯跟我说,还是我急赤白脸逼问出来的。”
“上次你也看到了,他被混蛋打成那样。你能跟这种人儿子在一起过日子?别人见到有多远躲多远,你倒好,放着小游那么优秀的孩子不要,跟他私混!”
许文悦吐露出积压多年的愤懑,不容置喙地丢下两个字:“分手!”
许颜怔在原地,任由这声勒令剐蹭耳畔,大脑飞速运转。
公款挪用、高勇斌两次挨打、周聆远赴美国,联系周序扬透露的加州生活,哪怕他刻意避讳提及母亲,许颜也能笃定关于周阿姨的传闻并非全然属实。
疑团解开大半,还剩一点留在周序扬那。
许颜忍着夺门而出的心思,直视许文悦愤怒的双眼,心平气和地说:“妈,谢谢你跟我说实话。”
“目前听下来,章叔叔才是罪魁祸首。”
“你说烂人养不出好孩子,这话我不同意。一个人的成长离不开家庭土壤,但绝不仅靠这些。”
“小时候你最爱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现在我发自内心地赞同,不问不听也不想管。你们有你们的待人处事,而我的选择也不代表不孝顺不尊重或者不爱你们。”
字字铿锵有力,当面扯断由上一辈蔓延而生的藤蔓。
当许文悦甩出一张张亲情道德牌,许颜虽被狠狠砸中,但也终于得以走出迷雾,看清路口的指示牌。
既然前尘纠葛沉如梦魇,她便只看明天的朝阳。
如果两家恩怨深如巨渊,不怕,她和周序扬有彼此当对岸。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许颜拎起包,识相地让出空间,“妈,消消气,我们都冷静一下。”
她迫不及待跑出酒店,迎着冷风往吉祥小区跑,心里热乎乎的。想见他,想抱住他,想拍拍13岁章扬的肩膀,让他别害怕。
她气喘吁吁爬上三楼,手刚要落下门板,对方心有灵犀地打开门。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看你定位一直在变。”周序扬牵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没提从分开到现在,不过短短一小时,他在家坐立难安,连课都备不下去。
屋里太冷,窗外没有万家灯火的照明,宛如难熬的冬夜。然而门开的一瞬,火盈盈燃起,又有了光亮。
许颜不管不顾钻进他怀抱,耳朵紧贴胸膛,双臂环搂腰腹,一再收紧。
感应灯熄灭、亮起。
黑暗和光明交替间,周序扬抱着人玩闹般轻轻摇晃。
许颜晃着晃着乐出声,“还记着呢?”
“有人羡慕不倒翁没烦恼,摔倒了立马原地反弹,她也想当不倒翁,可惜太重了晃不起来,得靠外力帮忙。”周序扬揉揉她脑袋,“为什么不开心?剪片子没灵感?”
“你才重。”许颜假意瞪他,当对上那双浸染岁月的眼,不禁柔声道:“没你我睡不着。”
周序扬笑她孩子气,“我上课很吵,会影响你休息。”
“我就在这睡,哪儿都不去。”
第61章 不让你疼
房间空调制动效果一般。
干巴巴的风拂起转瞬即逝的暖,剩下丝缕凉意直往脖颈里钻。
被子是新的,软乎但不贴身。床单大半被折压在床垫下,很快因许颜的辗转反侧变得皱皱巴巴。
周序扬的声音断断续续透过门缝传来,成为极好的助眠音。流畅的英文,语速不疾不徐,抑扬顿挫的腔调尽显专业。
许颜迷迷糊糊地听,听他侃侃而谈田野调查的心得、调研趣闻和对课题的思考。语气、重音、甚至连停顿都恰到好处,却也漏出股疏离劲。
如果说章扬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那周序扬则是不动声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僻。她胡乱比对分析着,从晦涩难懂的词汇里揪出关键词,不觉竖起耳朵。
周序扬正分享和南城民俗研究所的交流心得,恰好提到篆刻老店。某一刻,他切换中文介绍篆刻技巧,逐字用英文解释,顺口提及前段时间刻了枚印章。也不知是不是有学生起哄问刻的什么,他闷笑数秒,字正腔圆说出四个字:【落花时节】。
什么意思?哦,落花时节又逢君。
许颜琢磨着勾唇,头全部埋进被褥,思绪昏沉。睡梦中声音音量时大时小,忽远忽近,最近的一次落在耳畔,“冷不冷?”
“不冷。”她下意识回答,身体诚实地往里拱。
她前额紧贴周序扬胸膛,双腿和他的交叠,如搭积木般扣住。周序扬尽量配合奇怪睡姿,无奈床实在太小,半张身子几乎悬空在外,稍不留神就要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