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绕不开柴米油盐。就算周聆远在美国,以后你们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老实讲,我们仍然不希望有个随时发疯的亲家。生活嘛,平淡才是真,鸡飞狗跳的日子过不长远。”
“那天她没少侮辱你吧?这些天没听你主动提,我和你妈总想尊重你的想法,更何况阳阳也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但不瞒你说,我们很、生、气。没办法,总不能跟一位病人讲道理。”
“如果和阳阳继续走下去,以后还会发生很多类似情况,对你俩来说都是很沉重的负担。所以你们如果真分手,真能断得一干二净,也好。”
高勇斌语气郑重,吐出的字句不像开解,反倒像板上钉钉的宣判。
平白直述的论调宛如快起快落的小刀,尝试斩断体内和他有关的所有经络。
痛感来得唐突,即刻刺穿心脏,激出两滴热泪。许颜拼命低着头,突然意识到“我们分手了”和“你们分手了”这两句话的杀伤力天差地别。
前者带着满腔愤懑,和那晚在床上说的“我恨你、我不可能原谅你”如出一辙。哪怕言语再狠绝,身体仍贪恋着亲密无间的粘稠,尾调溢出的不过是赌气。
后者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句淡然提醒:成年人的游戏规则很隐晦。大家口口声声强调只看眼缘和三观,实际没人蠢到捧着真心过日子,因为害怕看不见的路障总有一天会磨灭掉勇气。
高勇斌觑着许颜的反应,点到为止:“想明白就好。我们支持你的决定。”
许文悦唉声叹气:“大人作的孽,可怜的都是孩子。”
高恺乐默默钦佩老爸的口才,纳闷二老为什么对他和姐姐的婚姻大事态度大相径庭,斗胆接住视线。高勇斌叹口气,起身摆摆手:“你的事,改天再说。”
二老来去匆匆,留下姐弟俩沉默不语。
马克思端坐客厅中央,喵叫几声后无人应答,傲娇地哼唧走远。
高恺乐自觉多余,站桩好半天后轻声提议:“差不多得了,要么先把我哥从黑名单放出来?”
许颜撩起湿漉漉的眼帘,眼眶还红着,鼻音很重,“他让你说的?”
“没啊。”高恺乐说谎时忍不住转眼珠。还是姐夫靠谱,他苦寻多年的限量版复古车模,居然在二手店找到了。
许颜眼都不眨地瞪着弟弟,“模型很贵,记得转钱给人家。”
“靠!”高恺乐有种背刺感,“你俩暗度陈仓,耍我玩呢?”
许颜笑不出来,认真琢磨着老爸的话,转眼又有些哽咽:“我跟他现在没关系,彻底分手了。”
“害,吵吵架闹闹得了,床头打架床尾和。”高恺乐连忙递上纸巾,“哎哟,我的好姐姐,别哭了。”
“过敏。”
“骗傻子啊!你先消消气,也别想着跟人家断。你俩十几年没见面都能勾搭上,断啥呀?”高恺乐架不住姐姐的眼风,自行掌嘴,“不是勾搭,是相爱。我哥啥时候回来?等着模型显摆呢。”
“滚!”
“得令!谈恋爱去咯。”
打发完高恺乐,许颜呆望黑名单里的头像,眨一下眼,默数十秒,再眨一下。脑海里的轮廓不断切换,从“初见”的不近人情、夏威夷的淡漠、内蒙的赤忱,到后来在香港的软弱、无助和逃避。
没有童年的滤镜加持,她意外得以从外由内重新走近这个人,慢慢触及到伤痕累累的内里。
这一瞬,心软了一下。
紧接着,大拇指忿忿地退出微信。不想了,还没改好简历呢!
她满心斗志,白天准备面试、看文献找参赛灵感,晚上投简历。可惜好几天过去,毫无进展。万幸爸妈没施压,只安慰天无绝人之路,别逼自己太紧。
周序扬发来一封邮件:「后天的飞机,傍晚抵达。」
几乎同时,蔺飒转发一则公众号新闻:【纪录片节有兴趣没?报名开始了。】
许颜耷拉嘴角:【没戏,联系不上合适的采访对象。我想做的东西太复杂,人脉和能力支撑不起我的野心。】
蔺飒:【说说看想做什么?】
许颜别扭着不肯讲。蔺飒倒急了:【快说,我看看能不能帮忙。】
许颜斟酌半晌:【对照时间线比对中美两国的发展,也许是不错的切入点。洋务运动时期中国派遣大批留美幼童,那时恰好是加州淘金期,吸引了大量中国矿工。我可以顺着留美幼童的线路,记录他们从国内到旧金山的足迹,最后和矿工联系在一起。具体的还没想特别明白。】
蔺飒:【可以哇!很有看头!】
许颜垂头丧气:【本来联系上一位留美幼童的后代,但他的相关资料全保存在就读美国大学的档案馆。外人没资格借阅。】
蔺飒:【哪所学校?咱难道没认识的人?不至于啊!】
有,但不想求助。许颜胡乱地撸头发,【再说吧。】
半小时后,蔺飒:【这样吧,我攒个局。帮你引荐几位人文类学者,他们做的科研项目可能和你选题相关,大家坐着聊聊。】
许颜:【你啥时候跨界学术圈了?】
蔺飒:【嘿嘿嘿,人脉嘛,绕不开六人定律。】
第77章 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蔺飒素来雷厉风行,不到半天便发来时间地址,并贴心附上人员名单和领英链接。许颜挨个扫读履历,不出意外发现全是加州某所大学的名头,烦躁心顿起。
她翻出周序扬临起飞发来的邮件,「你跟谁一起回国的?」想想又删除,径直标记成垃圾信息。
这些日子情绪涨涌如潮汐,刚艰难地褪去半厘,裸露出可供落脚的陆地。周序扬倒好,理所当然地入侵,又自作主张插手她的生活。
轰然间,那晚温存的效力全然作废。
身体的连接果然太肤浅,哪怕再激烈地撞击,顶多只能完成表面缝合。
深呼吸几口气后,许颜抛下意气用事的念头,翻阅资料以便应付晚上的饭局。出门前她特意捯饬一番:新色号粉底液提亮肤色、眼妆透亮双眸、腮红显气色。柠檬巴旦木和雪松混合的香味刚好遮盖由内而外的低迷。
温婉的羊绒针织衫搭配飒爽的阔腿裤,再配顶贝雷帽,大方不失俏皮。同时不忘对镜子练习笑容,找回应酬时的肌肉记忆。
市中心某家法式餐厅照旧客满为患。
许颜之前和周序扬光顾过一次,对这家招牌的秘制油封鸭腿和鹿肉塔印象不错,尤爱空气里散发的松木香。
那天日子赶得巧,隔壁几桌不约而同求婚,全场掌声和祝福声此起彼伏。许颜半捂住嘴,傻乎乎提醒对座:以后千万别在大庭广众下单膝跪地啊,我嫌丢人。
烛光闪烁。他当时停顿片刻,说了句什么来着?
不重要。许颜挺直脊背,低头整理衣摆,回笼思绪。反正这人是个口是心非的骗子,嘴唇在保证,影子则在偷偷逃避。
步伐声错落有致,顿在门口。
服务员正轻声软语地招呼。许颜循着动静起身,和最先进门的蔺飒迎面相撞。
对方往后扫了个眼风,神情隐约透着分抱歉。许颜抛去感谢的一瞥打消她顾虑,随即心照不宣地接过场子,主动问候起来。轮到周序扬时,她唇角弧度不变,眸光仅飘忽地从他面庞一扫而过。
视线落空,周序扬心虚地拳头抵住唇,轻咳一声,向身旁的银发老人和团队引荐道:“朝导谦虚了。她已经连续两年获得学术盛典的最佳摄影奖和最佳长纪录片奖。”
他不禁如数家珍地替许颜报成绩,仿佛字字都在反驳那晚她口中的“一败涂地”。
老教授笑着打断,温声对许颜抱怨:“耳朵生茧啦。昨天他在我办公室赖一天,坚持让我来见见你。这不,刚下飞机就被拉过来了。后面两位是我学生。”
周序扬忽觉有点喧宾夺主,退后一步让出主位,眼神追寻许颜的,“林教授团队这次来中国参加学术交流会议,有意采用影像模式记录新项目的研究过程,具体方案还在考虑中。”
许颜始终眼睑低垂,默契地接过话茬,“林教授不妨考虑纪录片哦~”
老太太慈眉善目地应,“坐着聊。”
寒暄客套间,大家纷纷落座。
林教授扯出身旁的椅子,歪头示意许颜:“坐这?咱俩好聊天。”
许颜的梨涡盛满乖巧和从容,“好啊。”
周序扬见状,正好落座她对面。蔺飒一边甩场面话一边挨着许颜坐下,小声嘀咕:“不会怪我吧?”
“谢谢姐。”
色拉凉胃,五分熟牛排淌着血水,蘑菇浓汤粘稠又糊嘴。
学术话题辗转。好在许颜功课做得足,来的路上还翻了林教授团队的新论文,不至于听不懂。每到她表现的时机,周序扬便适时噤声,仅在她蹙眉停顿时添补两句。
她大半时间都忙着分享拍摄经历,既要轻松诙谐地表达,又得恰如其分地自夸。大脑只顾得上调动社交技能,无暇处理频繁闪现瞳孔正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