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一格何以出席这场例会,算是彻底揭晓。
在场的几个人看起来都不大意外,杜声远借机敲打徐一格,PR负责人迟迟招不到位,全靠风雨飘摇的供应商撑着台面。徐一格想:老板果然什么都知道。
会议结束,会议室里只留下杜声远和苏芮。徐一格起身从置物架上拿过几瓶水,推到两位老板面前。
“感谢两位老板信任。”方案被拒的郁结几乎消散,虽然基金运营部已由她做苏芮的“狗腿子”已久,但正式的架构调整和任命还是不太一样。
苏芮先开口:“你刚升职不久,title暂时不做调整。不过我们考虑到现在的人手和未来在上海精力投入,你的team可以加两个编制。”
杜声远不语。徐一格想起之前和苏芮汇报过的姜星留用事宜,开口问到:“包括姜星么?”
苏芮明知故问:“姜星?”
徐一格秒懂苏芮暗示:“姜星明年初硕士毕业,实习时间和评价都满足我们内部留用的要求。”
杜声远拿起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开口:“远水能救近火?你尽快给自己招两个有经验的人补位,应届生另算编制。”
Bingo!
徐一格跟着苏芮回到办公室,路过工位放下电脑,从桌面上拿了一本没拆封的家居杂志。
苏芮没立马坐下,她靠着窗小幅度拉伸紧张的肩膀,示意徐一格先坐。“现在知道你上午拿来的方案哪里不好了么?”
徐一格其实不知道,但她敢大着胆子猜:“太激进了?”
苏芮:“Derek和我把投后单拆出来交给你,是希望你长期关注这个板块的工作。Yvonne,你的长处从来都不只是聪明和勤奋,你热情、敢想敢做、足够利他,这才是做好这件事的关键。”
徐一格心里想“我当然知道”,然后接着猜:“那是太保守了?”
苏芮回身看她:“我教你快六年,现在对你的要求是更高一个维度地布局你的工作,之前交给你的事情你都做的很好,但当你有一天成为lead,你要思考怎么打造一个属于你自己的产品。”
徐一格说好,她要时间消化。
话题到这结束。苏芮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密封的文件袋,递给徐一格。徐一格刚好用杂志作为交换。
“这是最新的一期安邸,我看你还没选楼下的家具,拿来给你,或许做个参考。”妥帖,细致,一如既往。
苏芮笑笑,接过后塞进了窗边的手提包里。
“这里面是刘征明的离职申请报告,周淼收到后没多久,泰得医疗就发来消息说要撕sheet。”
徐一格一怔,拿出一沓文件快速翻阅。刘征明是她入职览山第一年招聘入职的经典案例,中科大少年班的天才化学博士,毕业后在赫赫有名的外资药企做管培,轮完研发、市场、战略三个部门的岗位后被她捕捉。医疗医药赛道虽不如其他行业小组能快速出成绩,但刘征明在览山这些年也投出不少明星项目。徐一格没想到他会走。更没想到他正在跟进的项目会出问题。
“泰得怎么说?不要我们钱了?”
苏芮点头:“对,合同没签,算是零成本毁约。泰得口风含糊,只说现阶段资金足够,下一轮依然欢迎我们。”
泰得医疗的核心技术是小分子玻尿酸渗透,是医美护肤项目的资源池。目前融资轮数已然靠后,不出意外上市计划启动在即,晚投进场意味着可能错过倍数增长。
徐一格不由往坏处想:“刘征明有下家?下家要抢这笔交易?”
苏芮:“应该是。周淼问不出什么话,也不想和征明搞得太难看。只能来和我求助。”
徐一格听懂了,刘征明性格算不上外向,徐一格欣赏他的科研范,他入职前后没少请教问题。若论私交,整个览山也许徐一格还能卖上几分情面。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公司和杜声远的态度,股权投资圈子里抢项目常有,彼此之间也不像互联网公司搞竞业禁止协议,反正风水轮流转,搞不好第二年谁是谁老板。不过这好像是览山多年来头一次闹到苏芮办公桌上,徐一格下手前要理清自己扮演的角色。
果然和她所想一致。比起泰得医疗这个项目,杜声远更不想失去刘征明这个人才,医疗医药组的周淼是学医出身社交型的投资人,他和刘征明多年互补,一个项目投不进事小,一手培养的人才遗憾流失事大。
徐一格领命,答应苏芮尽快有个说法。
海淀的商业这些年变化很快,徐一格凭记忆找到了第一次和刘征明约饭的餐厅,提前占位后给他发去定位。下班出发前,她特意调出房补审核系统,确认了刘征明还租住在北边。既然要走攻心路线,就得知己知彼,再求百战百胜。
刘征明休了快一周假,上到商场四楼时刚好在餐厅门口碰到徐一格。徐一格看他清清爽爽,穿着不同于往日的短袖t恤,落座的时候打趣:“你去打针了啊?青春洋溢成这样。”
刘征明没忍住被逗笑,但笑很短暂,下一秒眉头又皱在了一起。徐一格看在眼里,高度怀疑他表情变换完全无意识。
服务员给两人杯子里倒上水,刘征明接过菜单:“我看到邮件了,恭喜你啊,又升一级。”
徐一格想到他的离职申请还卡着,权限自然一切正常,摆了摆手:“你都休假了还看邮件,累不累啊。我那些活你知道的。”
事实证明刘征明的记忆更胜一筹,他几乎复制下单了当年点过的菜,甚至特别关注了徐一格对芹菜的厌恶,避开了湘菜里必点的黄牛肉。
晚餐时间,他们坐在靠窗边的双人位,商场里来来往往,叫号机报号声此起彼伏。
徐一格把手机从桌上扔回包里,和聪明人不必周旋:“我知道你想走的事儿了,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是来劝你的。我这种无情无义的工种,人来来回回的早就麻木了。”
刘征明以笑表达松弛,身体向后靠坐在椅背上。
“那会儿我刚毕业一年,什么都不懂,一门心思跑来游说你,劝你放弃去美国的机会来搞投资。我知道你要走后就在想,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刘征明倒是相信徐一格说的话是真的,因为她能靠脑子记住览山资本每一个人的生日,比谁都有情有义。
话说到这里,刘征明从冷柜里自助了两瓶啤酒,就这一桌热辣火爆的菜码,告诉了徐一格她想知道的事故。
“我和小可去年底领了证。”小可是刘征明博士在读的女朋友。“今年初我们上车了北三环的一套小三居,小可目前还没收入,商贷公积金都是我来处理。”
徐一格在心里大概估了个数,她知道刘征明家庭出身一般,大概率父母没有提供支持。不过以刘征明的收入水平,应该也算不上太困难。
“没想到刚开始装修就超预算了,我答应小可的海岛婚礼也要延期。”
啤酒倒进杯里,涌上了绵密的气泡,徐一格和刘征明碰杯,说:“你手里几个项目今年都挺顺,你不等分carry?而且应急用钱的话,你找我也行啊,我虽然不能腾挪个北京三平米给你,借你办婚礼的钱还是没问题的。”
刘征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抬眼看向窗外,街道对面是灯火通明的互联网中心。
“我和小可现在的合租室友,就在那边的公司上班。前段时间天气刚热起来,我早晨和他商量换个新空调,晚上在家一直没等到人,第二天听说他晕倒在公司里了。”
徐一格想起前两天在八卦群里看到的小道消息,心里一颤。
“是酷米那个事儿?”
刘征明点头:“听说人当场就没有呼吸了,送到医院也没救回来。他家、老婆孩子都在天津,在北京租房是为了上班,他是全家主要的经济来源,还贷的主力。”一顿,“后来我们听他老婆说那段时间他赶着上线,特别忙,连续熬夜加上心脏的基础疾病,毫无征兆地就倒下了。”
类似的新闻其实每年都有,徐一格当时看到小道消息的时候也只感慨惋惜了一会。只是没想到离她的现实生活如此之近。
刘征明的眼神虚焦,嗓子有些哑:“我陪他家人打包东西的时候就在想,人生真是不讲道理。如果倒下的是我,小可怎么办,我父母怎么办,我欠银行那些房贷怎么办?小可已经定了学校,教职收入你知道的,我不能不想这些。”
“览山很好,我今年的carry应该也很好,但是我真的很害怕,30年顺遂可能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留下的烂摊子只会成为所有人的负担。”
徐一格说不出任何抚平他情绪的话,她自己也需要深呼吸。沉默了一会,“外面给你什么offer?”
“我带泰得走,这轮他们投进,一次性付清300万现金。carry另算,在现在的基础上再加三个点。”
好大的手笔,但用泰得撬起的价值远远超于此,对家另外再收获一枚刘征明,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我接了,我们就没有房贷了,我们就真的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