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腿的苦她知道,想到每次都咬牙坚持的弓箭步与深蹲,徐一格硬是要靠自己以直立方式离开医院。
还好轮椅轻便,陈祁舟快走几步装进后备箱,又回来找她。到停车场的几步路,让她走出沧海桑田的架势来。
室外停车场的地面不太平整,肘拐受力的方式徐一格还不熟练,她小心谨慎地走,坚决不要陈祁舟扶她。
陈祁舟只好拿着她无用的手提包,想那怎么还带个美丽废物出来,她所有缴费报销都只需要一个手机,踹兜里不就好了。
徐一格眼下有片盖不住的青色,前一天她和姜星赵挺开了大半天的会,晚上又和陈木尔通了个漫长的电话。
时差带来的睡眠不足,她切身体会到了。
于是在心里算了笔账。
系好安全带后,她问正要启动车子的陈祁舟:“你刚到考文垂的时候适应么?时差和气候什么的?”
复杂的研究课题,不见阳光的绵长雨季,还有邻居永远都在作业的烘干机。
陈祁舟有些无奈,看来他的猜测是真的。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还有一个社团邮箱?”
她倒没忘,只是后来结束社团的工作,她就没有再打开过了,她那会不想看到任何历史邮件,那里总是有他的名字。
陈祁舟关了导航,电子提示也收回方向盘边的黑箱。
送她回家已经轻车熟路。
“社团邮件系统是我做的,我当时想这你可拉黑不了了,结果你完全不看。”
原来还给她发过邮件,徐一格摆弄手机,试图找回旧邮箱的登陆网址。
她记得那套系统每年维护的费用要大概几千块钱,社团后来不怎么活跃,说不定已经停止运营了。
输入密码,成功登陆。
“哎?居然还能登上?”
从她拿出手机的时候陈祁舟就猜到了她在干嘛,他一直在通过后视镜观察。
没想到徐一格啪的一下把手机扣在腿上。
“你确定我现在还要看吗?你不怕尴尬?”
他最好没有给她写什么土味情话或者悔不当初的句子,二环内跳车虽罪不至死,但交警叔叔铁定抓她。
陈祁舟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车流。他趁没去徐一格家上钟的这天理了个发,后脑勺形状修理的浑圆,像一颗毛茸茸的栗子。
她扰乱司机驾驶也得挨抓,徐一格忍住了揉他一把的冲动,说那我可真看了啊。
从2012年6月30日航班落地,到2013年10月30日飞往香港。
完整的69周,他每周末都会发出一封邮件。
徐一格先看头尾,然后又挑了中间的几封点开去看,她阅读速度很快,当然也和他每封邮件字数不多有关。
“你是辅修了一门气象学么?怎么每次都在播报天气?”
他在邮件里事无巨细的记录了当周天气,哪天下雨,哪天出了太阳。
他在雨天泡了整天的图书馆,在晴天去了伯明翰游玩,小组作业的韩国留学生有多不配合,还有在学校商店买到了中文标签的脱脂牛奶。
“我想有一天你烦了,可能就会回我邮件让我别播了。”
好曲折的心机。
徐一格把手机放回包里,问:“你还干什么了?”
他连这种招数都想得出来,肯定还有别的手段。
“微博私信你肯定也是不看的,我接到香港实习offer的时候听说你去办港澳通行证了。”
她的毕业季刚好赶上护照过期,她找苏芮请假,苏芮教她去一趟出入境管理局,要做到效用最大化。
微博私信?
她人肉监测羽克舆论时曾短暂下回来过,她嫌消息提醒多余,刚下好就把通知全关了。
徐一格的拇指停在软件图标上,听他的意思,这才是真正的潘多拉魔盒。
“你确定这也要我现在看吗?”
一种错位的诱惑,诱惑她在今天揭开幕布,去发现那时的自己不是独角。
车在临时车位停下,陈祁舟熄火,替她解开安全带搭扣。
他怕她着凉,所以一直开着循环暖风,她陷在座位里,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陈祁舟,你知道严刑拷打下有一个招数可以博得主动权吗?”
他不知道。
“就是——招供,但不一次都招了。”
她不想那么快揭开过去,她这人嘴硬却心软。
“我建议你有所保留,等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再拿出来哄哄我。”
现在轮到她菩萨心肠,教他让她开心的方法。
让她开心的方法不止一个,陈祁舟作为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已经开悟了。
他的车贴了很严密的单向透视膜,徐一格活动受伤的那只脚,准备下车。
“我还想争取其他主动权。”话音将落,他俯身吻住她。
这是一个更持久激烈的吻。
空间猝然压缩,车里的空气也稀薄,陈祁舟肆意贴着她的面颊呼吸,像汹涌的火炙烤脆弱的玻璃。
充满占有欲望的呼吸顺着面颊,沿着脖子向下,热得她胸口发紧。她用手拂过他毛茸茸的后脑勺,然后停在颈下,动作间又将他拉近了些。
陈祁舟不满足于只找她的嘴,他用手蹭徐一格的脸,然后将吻印上去。
然后又拿手去蹭她的下巴和耳垂。
像预告,也像标记。
直到他的手停在她的颈边。徐一格出门时在外套里穿了件浅色的轻薄针织衫,此时外套在后排,他的视线再向下,就会看到法式蕾丝的轮廓。
他闭上眼。
***
徐一格没揭穿他为什么晚了几分钟下车。她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脸,直到温度恢复正常。
锅里有阿姨做好的饭,她到家后为了活动方便还是坐上了轮椅。洗手、换衣、调整步行靴,一切都收拾好后回到客厅。
隔着餐桌,徐一格突然理解了陈木尔拿她当奇迹暖暖的心情——陈祁舟穿着她挑选的银白色家居服,像一只温顺的哈士奇。
不过也有些区别,陈木尔的乐趣不用她出钱,而她的乐趣却挂的是陈祁舟的账。
她表里如一。
“喜欢吗?”她说他身上的家居服。
结束车里那个缱绻的吻后,两人都没有多说话,直到最后一碟菜上桌。
她现在比以前还要霸道,没见过甩个链接过来,然后要他自己买,自己洗,自己带来,然后穿给她看的。
“喜欢。”陈祁舟的衣柜里深色居多,这束白就静静挂着。
像浓墨中的雪,像她之于他。
刚吃过饭,电子病历显示在后台刷新。
医生建议她尝试轻度的日常活动,徐一格不禁拍脑门,上午光顾着和小腿肌肉较劲,差点忘了,这样的话她岂不是能去办公室了?
打开日历,确认好杜声远回国的时间,徐一格给姜星留言,请她提前在常用的会议室占座。
徐一格开始梳理她回办公室要做的事,分轻重缓急,她要先向杜声远做年会事宜的相关汇报,也要当面和财务确认预备款项,还要安排胡潇洋面对面见一下做系统的售前顾问。
她受伤后不论是电话还是当面,苏芮都没再提过离开的事情,她装鸵鸟也差不多了,老板们都在,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图个痛快。
徐一格的工作状态很好辨认,如同老僧入定,天塌了也要做完手里的事情。
她还保持着在他身边就会自言自语的习惯,陈祁舟洗了水果,又坐在一旁看了她半天,基本听出个大概。
“打算去公司?”医生看片的时候他也在边上,她比医生还要乐观。
“就去一天,大老板从美国回来,我当面汇报比较好。”
“周几去?”临近国庆假期,未来一段工作日被调休切的零碎。
她说:“下周四。”
“那我接送你。”
他的表情看不出完全支持,徐一格说我还以为你要劝我。
削好皮的苹果放进她手里,陈祁舟抽了张纸擦手。
“我不劝你,你自己小心一点。如果不舒服我再陪你去医院。”
徐一格非常认真地想过,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开展一段关系吗?一段有很多历史包袱,不确定走向,如果失败会让她彻底对感情失去信心的关系?
她的生活够丰富多彩了,男人能带来更多附加的快乐吗?
也许年少时交付过的真心会让人生出爱的本能与惯性。
但爱对她来说还那么重要吗?
她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并不妨碍她去感受。五年后的陈祁舟给她带来了更多安全感,而信任是比爱还要宝贵的东西。
他改掉了那些自以为是和替她决定的毛病,言出必行地满足她。
更何况,有些世俗的快乐也的确很快乐。
日历还打开着,徐一格刚才就留意到了国庆假期。她今年行动不便,出行搭子也不在。
徐一格问:“你十一有什么安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