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陆明宵身子直直地往后一倒，靠在椅上，满脸无奈，“既是婚姻大事，还不允我好好挑一挑？”
“少扯闲话，我让你查的事，有没有线索？”
见盛璟催促，陆明宵正了正神色，将手边的卷宗推到盛璟面前。盛璟展开卷宗，垂眸细看，不再出声。
陆明宵不过喝了几口茶的功夫，盛璟已经看完，沉沉地吐出三个字：“赫真族？”
陆明宵点下头：“十六年前，曾有一赫真族男子来京城击鼓鸣冤，求见先帝，为他族人讨个公道。”
“赫真族，隐居在雁州城外落鹰谷，与世无争的那个部落？”
“正是，赫真族自从归顺梁国后，汉赫两族一直相安无事，先帝也十分重视汉赫两族情谊。当时的大理寺卿禀报先帝后，得到了先帝口谕，翌日一早传那赫真族男子进宫面圣，直面先帝陈明冤屈。”陆明宵说到此处，微微停顿，又继续道：“可惜第二日大理寺卿派人去客栈接那男子时，却发现男子不见踪迹。鸣冤之人都不见踪影，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盛璟闻言冷笑了下，既已打算鸣冤，怎会无故离去。他之前只以为江湖中人觊觎国宝，没想到朝廷中人竟也与国宝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盛璟已派人前往赫真族部落遗址查探，据说十几年前，赫真族部落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他得到一个秘密消息，国宝也许落在了赫真族手里。赫真族当年怕江湖中人觊觎国宝，于是全族带着国宝隐居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盛璟正默默沉思，陆明宵犹豫片刻，低声说道：“她醒了，一切还好。”
“醒了？”盛璟眼底透出一闪而过的惊喜，却又很快黯淡下来，怅然轻叹：“我先不去见她了，只怕她看到我难过。让她先留在山庄养伤，侯府里最近不清静。你且……帮我照顾一二。待她身子好些，我再接她回府。”
陆明宵垂下眼睫，平静地嗯了一声，又面无表情地道：“目前怀疑劫她的人是七杀阁。七杀阁的目标本不是她，应是崔小姐，只不过把沈姑娘误认成崔盈。”
“崔盈？”盛璟拧起了眉。
“此事要么是崔相仇人所为，要么——是你的仇人。”
盛璟定睛看了陆明宵一眼，“我的仇人？”
陆明宵轻轻一笑，凤眸微扬，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面孔，肆意玩笑：“许是见你情场官场春风得意，心生嫉妒。若崔小姐出事，不仅能打压你，还能让你与崔相生出嫌隙，可不是一举两得？”
盛璟捏着玉白茶盏的指节一紧，没想到自己还没动手，对方却已沉不住气了。
他压下胸腔的幽幽恨意，正欲起身离去，陆明宵似乎想起什么，又道：“今日京中忽然传出流言，说有人瞧见沈姑娘在栖云山被劫匪掳走，恐已失了清白，这混账话可不是我传出去的。我早已交代过他们，不许往外透露半字。”
“我自然知道不是你。”盛璟语气颇有些低落惆怅，“我总是给她带来麻烦，以前是，现在亦是。”
盛璟脸上泛起苦涩的笑，望向窗外。
“你知道吗？我在大夏时曾有一次想逃跑，却不慎落入陷阱，把腿摔断了。那日又突降暴雪，所有人都下山了。我当时想，我大概要死在大夏了，再也回不来了。”
盛璟回想起那日，拓拔赫几个皇子故意激他深入山林，原来是早已设好了陷阱等他。可惜他当时满脑子都沉浸在有机会逃走的兴奋情绪里，即使知道那几人不怀好意，也不管不顾，所以才中了陷阱。
盛璟此刻回想起那个雪夜，依然心潮澎湃。
他的目光不再冷厉，漾起一丝温柔：“正当我陷入绝望，意识模糊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当时盛璟瑟缩在深坑里的角落，身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脸颊结满冰霜。
他又冷又痛，又累又饿，头也昏昏沉沉。正当他迷迷糊糊要睡去时，听到头顶传来一个清柔的声音：“夫君！”
这道声音像一轮明月，霎那间划破无边无际的黑暗。盛璟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风灯照亮了沈卿月的面庞。她披着厚厚的红色斗篷，秀美的脸在纷扬白雪映衬下，如梦似幻。
“卿月……”盛璟颤抖着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呀。”沈卿月对他嫣然一笑，“夫君，你稍等，我马上下去救你。”
“卿月，我腿断了，你一个人救不了我 。你回去，叫人来帮忙。”
坑外风雪肆虐，沈卿月似乎没听见他说的话。片刻后，一条麻绳顺着坑沿丢了下来。沈卿月腰间绑着风灯，抓紧麻绳，踩着坑壁敏捷地跳了下来。
“夫君，你怎么样？”沈卿月一跳进土坑，就慌忙走到盛璟身边，去察看他的伤势。盛璟小腿骨折，剧痛无比，已然难以行走。
沈卿月用割下来的杉木皮和撕破的一截衣袍，固定住盛璟的小腿，又解下斗篷裹在他身上，扶他站起。然后，在他身前弯下了身。
“夫君，我背你出去。我带的人在山下等着。”
盛璟这才明白，因为下着大雪，没有人肯上山帮着寻人，只因他是一个汉人俘虏。他凝望着沈卿月单薄的脊背，没有动弹。
沈卿月似乎看出他的担忧，轻笑出声：“夫君，你别看我长得瘦，但我练习骑射多年，力气一点不小。你放心，我一定会背你出去，绝不会摔着你。”
盛璟眼底的犹豫渐渐散去，慢慢趴到了沈卿月的背上。
“夫君，你可要抱紧我。不然自己掉了下去，可不许怪我。”
沈卿月抓紧了麻绳，负着他开始向上攀爬，却还有闲情逸致打趣。盛璟本沉重的心情，因为她的豁达，笼罩着心头的阴霾也一点一点散去。他情不自禁地搂紧了沈卿月。
沈卿月攀得很慢，却也很稳，盛璟能感受到她用力时紧绷的身体。她说的没错，她真的将盛璟从陷阱中救了出来。
两人出来后，累得瘫在雪地里，相视而笑。盛璟看着沈卿月真挚坦荡的笑容，心头微微一动。
在梁国，男子为天，是女子的靠山。可是在异国，这个风雪肆虐的夜晚，一个女子竟然成为了他的靠山。
盛璟的心本坚定如铁，此刻却为这个大夏女子，产生了一丝悸动，这让盛璟万分惶恐。他绝不可动心，他早晚要离开大夏，回归梁国。
这个女子，只是他人生中一个过客。
而他对她的善意，便是以礼相待，不玷污她的清白，让她日后能再顺利嫁得良人。因为在梁国，女子的清白极为珍贵。
那晚，沈卿月用她那单薄的身躯背着盛璟，一路上走走停停，硬是一个人将他背下了乌澜山。
守在山下的两个大夏汉子，看到沈卿月背着身材高大的盛璟，从风雪中一步步艰难地走来，都露出了极其震惊的表情。
他们收了沈卿月的钱，按照约定等在山下。他们躲在马车里取暖，本打算等上两个时辰，见不着人就撤。因为这大雪纷飞的夜，敢去山上寻人，不是摔死，冻死，大概也会累死。
可是他们没想到，沈卿月竟然找到了人，并且还将一个男人独自背下了山。震惊过后，他们内心不由生出几分佩服之意，赶忙跳下马车，帮着沈卿月将盛璟背上了车。
两个汉子赶车，沈卿月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虚脱无力地靠在车厢里。她累得满头大汗，被寒风一吹，此时骤然卸下重担，方觉出几分冷意来。
盛璟用斗篷罩住了她，抬袖为她擦拭额头的汗。他不知该如何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便将自己腰间的玉佩解下，轻轻放在了沈卿月的掌心，柔声道：“卿月，这是盛家的祖传玉佩，如今我赠与你。今日之恩，我盛璟铭记于心，日后定会加倍报答。”
沈卿月握紧玉佩，虚弱一笑。她从未想过盛璟报答，她待盛璟好，除了因为两人是夫妻，还有一个盛璟都不知道的缘故。
母亲曾说，梁国盛家军军纪严明，军队里从未有过一个军妓。只有盛家军真正做到了爱护妇孺，善待烈士遗孀。
所以当沈卿月第一次见盛璟时，看着这个与他拥有同样汉人相貌的男子，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热血激荡。
她不明白这种热血从何而来，是因为自己与盛璟同样流着汉人的血液吗？亦或是因为他是盛家的儿郎，是母亲口中的忠烈之后？
后来，母亲临死前终于告诉了她真正的答案。
沈卿月也终于明白，她与盛璟，看似在异国他乡的偶然相遇，亦是一场冥冥之中的羁绊。
待盛璟从回忆里拉回思绪时，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他起身离去，陆明宵用目光静静相送 。
待盛璟离开大理寺，陆明宵默然起身。
高松驾车，马车在斜阳下轧过青石长街，朝远处皇宫驶去。
第22章 求药
御花园。
陆令碗听到宫人的通传，惊讶地从花枝上收回纤指。身旁嬷嬷笑道：“今日倒是稀奇，陆大人竟然主动求见娘娘。这段时日怕娘娘问起他婚事，对娘娘都是避之不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