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君走的很安详，换上了平日不敢穿的汉人女子服饰，面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璧君的自尽彻底惹恼了贺兰穆，他命人扒掉沈璧君身上的汉人衣裙，还要一把火烧为灰烬。
沈卿月拼死护住了那身衣裙，在贺兰穆阴戾的目光中，扶着母亲的棺椁离开了贺兰府。
没有风光的葬礼，沈璧君被草草葬在西京城外的一座高山上，坟墓朝着故土的方向。
盛璟跪在沈璧君墓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两人并肩立于山顶，残阳斜照，秋风吹起两人长袍猎猎作响。
盛璟望向遥远的天际，那里，归乡路漫漫。
可尽头处，还有一盏灯火为他苦苦守候。
沈璧君想让自己女儿走的无牵无挂，可沈卿月躲在大殿的帷幔后，却亲耳听到盛璟斩钉截铁地对拓跋赫说道：“娶大夏国女子并非我所愿。若我带着大夏女子回国，陛下会疑我生出二心，上京达官贵人又将如何非议我？”
语气淡漠至极，没有半分情意。这让她三年的飞蛾扑火，成了一场笑话。
盛璟在大夏的这三年，一直被几位皇子针对，尤以四皇子拓跋赫最甚。他时常被几位皇子戏弄，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每一次都是沈卿月陪伴在侧，衣不解带地照顾。
两年前狩猎时盛璟落马断腿，落入皇子们设的陷阱，众人皆弃之离去。唯有沈卿月提着灯冒着漫天风雪，一个人翻遍乌澜山，终于找到了他，将意识昏迷的他一步步背下了山。
一年前盛璟被拓跋赫下入大狱，是沈卿月求到拓跋赫面前，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拓跋赫朝沈卿月抽了一顿鞭子泄了恨，才把盛璟放了出来。
沈卿月为了盛璟，这三年所受的苦楚，甚至比她过往的十五年只多不少，还留下了一身旧疾，可是她心甘情愿。
因为他们骨子里都流着汉人的血，她看着盛璟，像看到了曾经被大夏不容的自己。更何况他们是夫妻，当生死与共，不离不弃。这是母亲教她的为人道义，母亲说，汉人重情义二字。
两人相濡以沫熬过了艰辛的三年。如今，三年的付出，却只换来盛璟的一句非他所愿。
沈卿月深知盛璟这三年始终对她以礼相待，不肯与她圆房，就是为了这一日，能无牵无绊地离去。
沈卿月望着天边斜阳，怆然苦笑。她用了三年，都没有捂热一个人的心。
沈卿月愿赌服输。可是，她依然要回梁国，这是母亲的遗愿。
落日已经慢慢坠向天际，暮色霭霭中，夕阳余晖透过薄薄的冥雾，洒在远处秋山。那晚霞堆满西天，如镶金嵌玉般灿烂，西京城笼罩在一片沉寂的暮色中。
沈卿月拉回思绪，翻身上马。银铃声叮叮当当，一路行过喧嚣的市集长街。
明日，她就要与盛璟一同离开大夏了。
第2章 雁归
是夜，一弯残月斜挂苍穹，如水清辉落满这处狭小的庭院，越发显得冷清静谧，这是他们在大夏相濡以沫的地方。这三年来，他们也曾风雨与共，举案齐眉。
今日的盛璟格外沉静，一双眼睛更是幽深似海，望不到底。两人仍然如寻常那样一个烧火，一个煮饭。
一年前老皇帝拓跋复驾崩，拓跋赫继位之后，便开始处处磋磨两人。他将两人贬为庶民赶出皇宫，不许任何人给予资助。两人只能赁了这处偏僻逼仄的小宅子，自食其力。其中种种艰辛磨难自不必说，好在两人也熬过来了。
用过晚饭后，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各自拥被而眠。
只是，今夜的两人似乎都难以入眠。夜里起了北风，北风夹杂着枯枝败叶，时不时敲打着窗棂。
黑暗里，沈卿月听到盛璟柔声唤她：“卿月，明日我们就要回梁国了。”
沈卿月背对着他，轻轻应了一声，盛璟伸臂将沈卿月揽入怀中。
他抚过沈卿月的发丝，温柔地呢喃：“回到上京，我们就能过好日子了。”
沈卿月又嗯了一声。盛璟将脸埋在她颈侧，搂紧了她，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这次梁国派来接我们的使臣是我的故友，叫陆明宵。”
晨曦初露，一轮淡淡的朝阳在云翳后升起。一夜北风过后，萧萧黄叶坠下枯枝，几行南归的大雁撒下声声凄恻的哀鸣。
拓跋赫登基不过一年，还有其他兄弟对皇位虎视眈眈，国内政局不稳，便同意与梁国议和，放盛璟和沈卿月归梁。但他下了一道圣旨，除了随身衣物，两人不准带走任何东西。
一个大夏女子为沈卿月搜过身，放沈卿月出了门。
沈卿月踏出门槛，看到门口停着一辆乌盖马车，两排侍卫并列车旁。一个年轻男子正负手站在车前，衣着华贵，长身玉立。
听到脚步声，那男子缓缓转身，与沈卿月四目对视。
男子银冠束发，身着象牙白锦袍，系墨色披风。只见他剑眉入鬓，英气尽显 。一双凤眼顾盼生辉，风神洒落。
一阵秋风吹过，落叶纷扬间，陆明宵眸光微动 ，眼眸深处，惊起淡淡的涟漪 。
眼前的女子高挑纤细，玉白衣裙外披着一领天水碧色斗篷，衣料虽讲究，却略微泛旧。她满头青丝随意地绾起，鬓间只插着一支桃木簪，分明是汉人模样。
可淮之娶的人，不是一个蛮夷女子么？
此时盛璟迈步踏出庭院，他已经换上了汉人服饰，黑色织金锦袍勾勒出精壮的腰身。转眼间，他似乎就变成了那个气度不凡的梁国将军。
“淮之。”陆明宵疾步上前，悲喜交加。
一别三年，他终于与昔日的故友重逢。
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脸上褪去了明朗飞扬之色，多了一层陌生的冷厉沉稳。曾经的天之骄子，眉眼间却无昔日神采。
时隔三年，盛璟再次见到故友，只觉得恍若隔世。
“内人沈卿月。”盛璟牵起沈卿月的手向陆明宵介绍，两人互相见礼。
车辕颇高，沈卿月提衣登车时，盛璟微微倾身，伸手相扶，“卿月，咱们回家。”
陆明宵看着言行亲密的两人，剑眉微凝。不知沈卿月这个异族女子身份，回到上京该如何自处？
马车当街驶过，朝西京城门驶去。
沈卿月心不在焉地往窗格外看，鳞次栉比的铺面不住地倒退，行人三三两两，孩童玩闹相逐。这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她一只手揭开车帘，余光里，瞥见一道修长身影，手便缓缓收了回来。
出了西京城门，景色豁然开朗。
远处山脉连绵起伏，草原无边无际。姑娘们身着艳丽长袍，戴着银饰点缀的圆帽，在草原上扬鞭纵马。英姿飒爽的模样，是与梁国截然不同的风景。
陆明宵骑在马上，目光不由得飘向旁边的马车。他不禁好奇，大夏如此粗犷之地，是如何养出沈卿月这样灵秀的女子，为何此人相貌与中原女子无异？
众人白日加鞭催马，这一日赶在日落时分到了雁鸣关，进了梁国境内。
此时，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天边升起一弯冷月，几点寒星在微微闪烁。边关秋风瑟瑟，冷风习习，再加上一路奔波，众人是又饥又寒。
马车转过一个陡峭的山口，点点灯光忽然闪进眼底，众人定睛细看，前面原来是座村镇。
陆明宵催促众人加快步伐，转眼间走进小镇。街口处，斜着挑出的一盏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借着灯光，众人看见，灯笼后面小楼门面的横匾上，清清楚楚嵌着四个大字：雁归客栈。
陆明宵喝令马车停住，翻身下马，前去叩门。
少顷，两扇黑漆大门“吱”一声开了，一个长髯老者手提灯笼，站在门内，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客人们。
陆明宵上前施礼：“老人家，在下是行路客商，路过此地，天色已晚，借住贵处一宿，不知可否？”
老者见陆明宵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眼底划过一丝不易捉摸的幽光。他轻轻摇了下头，笑道：“只怕是店小室陋，不能让公子满意。公子若不嫌弃的话，请！”
老者引众人进门，又道：“后院有空场，请将马车赶到后院罢。天色已晚，诸位恐怕尚未用饭，我这便让人准备。”
陆明宵安排侍卫将马车安顿好，众人回到老者安排的客房略微洗漱一下，便下楼用膳。
众人来到一楼，但见店内灯火通明，酒菜香气扑鼻，宾客已三三两两入座。
几人拣了座位，刚刚坐下，老者便来照应，放上杯筷碟碗。陆明宵点了几道招牌菜，那老者回身向内喊道：“筠娘，给客人上菜斟酒！”
“哎，”随着一声答应，从厨内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来，左手端着方盘，右手提着酒壶，利落洒脱地将酒菜摆在桌上，然后提起酒壶，斟起酒来。
老者指着少女说道：“小老儿名唤雁七公，这是小老儿的孙女筠娘，自幼爹娘早丧，是小老儿娇养惯了的，少不经事。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各位客官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