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皆为眼前的美景震撼,此时绚丽的晚霞铺满江面,朗朗秋日,碧波粼粼,水光潋滟,光影如霰。
“这是历江,落霞渡。”盛璟看着沈卿月道,沈卿月微微颔首:“我知道,母亲和我说过。”
她眉目如画,望着天边斜阳,轻声吟出一句诗:“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
陆明宵目露惊讶,侧首看来:“沈姑娘母亲可是汉人?”
沈卿月点了点头:“家母原是汉人,十八年前被俘,后来在大夏生下了我。”
沈卿月谈起家世毫不避讳,让陆明宵更是讶然。他暗暗想,怪不得沈卿月长了一张汉人面庞,原来生母竟是汉人。他只听说沈卿月是贺兰穆的女儿,乃大夏世家贵女,没想到身世还有这样一段波折。
一阵秋风拂过江面,吹起沈卿月鬓边青丝,衣袂也随之飘扬。她立于江边,清落高洁,宛若神女,陆明宵望之一怔。
三人在江边立了片刻,盛璟牵起沈卿月微凉的手,“卿月,你有旧疾不宜吹风,咱们回车罢。离京城还远,待进了雁州城,得买些厚衣备着。”
沈卿月应下,行至车前,由盛璟扶着登上马车。
陆明宵又回头望了一眼落满晚霞的山川,方翻身上马,朝雁州城门策马奔去。
上京,忠勇侯府,翠微堂 。
盛璟的母亲阮氏正坐在窗边缝补衣裳,她的两鬓已然斑白,眼睛也花了许多,用了好一会功夫才认上针。
一个红衣少女跑进庭院,手里捧着一个锦匣。院中的菊花开得正好,她沐浴着深秋的日光,走进屋子的那一瞬,全身似乎都萦绕着暖意。
“母亲,看,我买的绒花!”
少女俊眼修眉,身姿窈窕,正是盛璟的小妹盛瑶。她打开匣子,将绒花小心翼翼地展示给阮氏看。
阮氏瞧了一眼那水红色的芙蓉花,微微一笑:“好看,你年纪戴这种花正合适。”
得知盛璟愿意还朝,新帝立刻让母女俩脱离了教坊司贱籍,恢复了她们官眷身份,并赐居忠勇侯府。母女俩在教坊司这三年的日子,纵然有陆明宵照应,日子却也没那么好过。两人虽不用伺候达官贵人,却难免要在教坊司做苦工,每日要做浣衣织补等粗活。
三年前盛璟被俘,本就冷酷独断的先帝晚年愈加残暴,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给盛家降罪。盛璟的长兄当时恰逢新婚,只能一纸休书忍痛将新妇休弃逐出盛家,才护住了妻子。阮氏母女,则在教坊司看尽人情冷暖。
阮氏的眼睛因为流了太多泪,又常常熬夜做织补的活计,一双眼睛都熬坏了。盛瑶进教坊司那年才不过十三岁,曾经白净细嫩的双手,也因为常年劳作变得粗糙不堪,完全不像十六岁姑娘的手。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一家人也终于要团聚了。阮氏想着,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盛瑶坐到妆台前,皱着眉抱怨:“母亲,二哥好生糊涂,怎么能把那个大夏女子带回来?听说二哥本不想带她,是她死皮赖脸非要跟来,那大夏皇帝才下令让她与二哥同行。怎么会有如此恬不知耻的女子?她一个大夏女子,怎么有脸来我们梁国,莫非是来当细作?”
“母亲,待那蛮夷女子来到府里,你就把她赶出去,咱们眼不见心不烦!总之,她绝对不能留在府里,我们盛家与大夏人不仅有国仇,更有家恨!”
阮氏闻言没有应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盛瑶见阮氏没作声,眼底流露担忧之色:“母亲,你不会心软了罢?此事你绝对不可心软。她就是二哥的污点,京城的达官贵人一看到她,便会想起二哥当俘虏的那些日子。”
“总之二哥绝不能娶一个大夏女子为妻,必定还要重新娶妻生子,而她就是二哥的阻碍!不如咱们让二哥把她养在外面,横竖饿不死她就行了!”
阮氏的手略略停滞了下,又继续穿针引线,只淡淡道:“此事,等你二哥回来,我们再行商议。”
盛瑶无奈,只能结束这个话题,对镜簪花。二八年华的少女,正是如春花般娇美的年纪。
盛瑶对着铜镜中的明媚少女,嫣然一笑。她欣赏着镜中自己姣好的容颜,怔怔地问道:“母亲,你说司清哥哥怎么还不成亲?”
第4章 上京
阮氏看向笑靥如花的女儿,纠结片刻,方缓缓说道:“你司清哥哥家世才学相貌都好,必然要好好挑一下。”
盛瑶似乎没听出阮氏言外之意,怔怔地看着镜中的少女,喃喃说道:“母亲,如果不是司清哥哥,咱们母女早已死在教坊司了。”
阮氏没有作声,她隐隐发现,盛瑶自从及笄,提起陆明宵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盛瑶对兄长的这位好友,雪中送炭的贵公子,似乎生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心思。但这份心思,不该有。且不说盛家已经今非昔比,单单教坊司这段过去,是一个女子怎么也抹灭不去的污点。
阮氏眯起眼睛,细细看荷包上刚绣好的麒麟图案,漫不经心地接道:“瑶儿,待你二哥还朝,在朝堂站稳脚跟,自会给你安排一门般配的好亲事。”
一提这茬,盛瑶蓦的变了脸色。
她倏地站起身,秀眉拧起,气哼哼地说了句:“我才不要成亲!”
说罢,她将手一甩,竟然扭身跑了出去。
阮氏望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神,才继续绣手中的荷包。
边关雁州,暮色霭霭的长街之上,却依旧人声鼎沸。
珠宝铺子里,沈卿月与盛璟正挨在一起挑选首饰,陆明霄则捧着两人刚刚买的衣裳,百无聊赖地立于一旁。
陆明宵本不想与他们同行,偏偏盛璟热情相邀,让他不忍拒绝。待他反应过来自己沦为两人随从,为时已晚。
见盛璟为沈卿月戴上一只羊脂白玉镯,陆明宵忍不住拿眼去瞄。
但见沈卿月的手腕像凝脂一样洁白,远看十指如春笋般纤细,让陆明宵不禁想起了一句诗——“皓腕凝霜雪”。
盛璟凝望沈卿月的目光满怀歉疚:“卿月,你曾为了给我治病,当掉你的玉镯。我亏欠你良多。”
沈卿月垂眸看向腕上的玉镯,抿唇浅浅一笑。陆明宵神色一怔,淡淡地撇开了脸,望向长街上的人流。
他决定,下次再也不跟着两人出门了。看别人卿卿我我,好没意思。
一路走走停停,行了将近一月,终于到了上京。
马车行驶在上京热闹的街头,盛璟掀帘往外看去。但见商铺林立,车水马龙,繁华更胜从前。他也曾在这街头打马而过,在上京每一条街巷留下印记。
那时的他,春风得意马蹄疾,玉袍长剑尽风流。一朝巨变,却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盛璟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眸中的恨意愈燃愈烈。直到身侧的沈卿月轻咳一声,他猛的回神。
“卿月,你身子可是不适?”
沈卿月摇头:“只是有点累,无妨。”
马车缓缓停在忠勇侯府朱红色的大门前,新帝已命人将侯府重新修缮,题着忠勇侯府的匾额簇然一新。
门口守门的小厮,远远瞧见陆明宵,便飞快地冲进侯府,一边跑一边高喊:“老夫人,侯爷回来了!”
沈卿月刚下马车,就看见从府里走出两道人影。一个少女搀扶着一位鬓发斑白的中年妇人,神色激动地奔向盛璟。
“母亲!瑶儿!”
“二哥!”
三人执手相望,泪眼婆娑,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沈卿月只能后退一步,静静地立于一侧,双手交叠在身前,垂下眼睛。
陆明宵偷觑一眼沈卿月,又将视线落在悲喜交加的三人。
阮氏抬手抚摸着盛璟的脸,早已泪流满面:“儿啊,你受苦了。”
盛璟亦是泣不成声:“母亲,是儿子不孝,连累了你们……” 他轻轻摸了下盛瑶的头,泪里带笑,喉间哽咽:“一晃三年,瑶儿都长这么高了……”
“二哥……”盛瑶抓着盛璟的手臂,泪珠簌簌滚落,“你怎么黑了这么多,是不是吃了许多苦……”
盛璟强颜欢笑:“大夏苦寒之地,人自然会变黑些。”
三人且悲且喜,又哭又笑,说了好一会话,盛璟才忽然想起沈卿月。他转身将沈卿月拉到自己身侧,对阮氏道:“母亲,这是卿月。”
阮氏和盛瑶看到沈卿月的脸,皆是一愣。眼前这姑娘与她们想象的不同,相貌分明就是个汉人女子,丝毫不像蛮夷女子。
沈卿月盈盈施了一礼,低声唤道:“母亲。”
盛瑶听见这称呼,立刻皱起眉头,正欲开口,就听到阮氏发话:“你们一路辛苦,先进府罢。”
盛瑶只能将话先憋回去,转头对陆明宵笑道:“司清哥哥,你也辛苦了,进来喝盏茶歇歇罢。”
陆明宵温声推辞:“你们久别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我便不打扰了。待淮之沐浴更衣后,我来接他一同进宫面圣。”
见陆明宵策马离去,众人方收回视线。兄妹俩搀扶着阮氏,沈卿月紧随其后,踏进了忠勇侯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