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琅也笑了笑:“你还是这样坦荡,朕是打心眼里想听你意见。罢了,朕便问他罢,他脸皮厚的很,直言不讳。”
陆令婉回握了下萧琅,看着雨珠在汉白玉阶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撑着雨伞在宫中穿行的少女。
那日,她怀里揣着一包从宫外买的蜜饯,特意带给萧琅尝尝。
萧琅早已撑伞候在墙边,听到陆令婉的脚步声,眼眸顿时亮起,立刻蹲下身来。
陆令婉从狗洞递进来一个油纸包,声音带着笑意:“殿下,这是梅子姜。我买的这家口味最好,比宫里的还好吃。”
陆令婉惊觉自己失言,轻轻掩了下唇,墙里的人却温声附和:“你所言极是,宫里的东西未必是最好的。”
萧琅打开纸包,拈了一颗梅子姜放入嘴中。入口是清润的甘甜,酸意如丝细细沁开。回味却有一股暖辛自舌根悄然升起,酸辛渐次化入甘醇,只余满口生津,齿颊生香。
“清爽可口,好吃。”萧琅说着将纸包收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他要珍藏起来,细细品味。
“殿下喜欢就好。”陆令婉弯了弯眉眼,雨声滴滴答答敲打着伞面,伞下的两人忽然静止。
片刻后,萧琅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陆小姐,父皇要为我赐婚。我……有一事问你,陆小姐但凭自己心意回答。”
陆令婉的眼睫一颤,手指暗暗揪住裙角,“殿下但问无妨。”
第70章 还朝
朱墙的另一侧,萧琅面目庄重,语气诚挚。
“我深知自己遭人厌弃,不过是一个深宫废弃皇子。陆小姐才貌双全,倾慕陆小姐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我本不该生出妄念,可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亦不想留下遗憾。”
“我只想问陆小姐一句话,不知陆小姐是否已有心仪之人?”
雨滴轻轻地落在陆令婉的心湖,荡起一圈温柔的涟漪,萧琅听到陆令婉低低地应了一声。
墙里的人沉默片刻,声音也低了下去:“那愿陆小姐……与心上人终成眷属。”
陆令婉闻言,抬眸浅笑,又柔柔地道:“我的心上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萧琅愣了愣,才猛然反应过来。他眸光瞬间亮起,再次郑重地问道:“陆小姐,你真的愿意……不介意我的身份?”
“我如若介意,这几年来又怎会风雨无阻来与你相见?”陆令婉凝望着脚边被雨水浸透的一株青草,柔声回道。
萧琅的性情早因多年软禁,磨练的波澜不惊,此刻却是难掩激动神色,悲喜交加:“我以为陆小姐只是出于同情……”
“殿下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
一句话,便足以萧琅怔然失神,甚至模糊了这漫天雨丝。萧琅从洞口再次伸出了手,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
“陆小姐,这是我贴身之物。我今日立下誓言,陆小姐将是我萧琅此生唯一挚爱,至死不渝。”
陆令婉默默接过白玉扳指,两人指尖相触时,她的手忽然被萧琅的大掌握住。
萧琅温和坚定的声音传来:“婉婉,等我。”
陆令婉特意在柔嘉公主提起萧琅婚事时,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对萧琅的好奇向往,并含蓄地夸赞了萧琅几句。聪慧的柔嘉公主立刻察觉到陆令婉待萧琅的与众不同。两人相伴多年早已心有灵犀,如今见陆令婉芳心暗许,柔嘉公主便决定一力促成这门姻缘。
于是柔嘉公主在先帝面前为陆令婉美言了几句,先帝本就对萧琅不怎么上心。柔嘉公主几乎没费什么口舌,就让先帝对这门婚事点头了。先帝当即召见萧琅,见萧琅态度恭顺亦无异议,便立刻为两人赐婚。
陆衡从未想过用女儿攀权富贵,又一向欣赏萧琅,对这门婚事自然也不反对。但是,他也一度担心萧琅身份会为女儿带来灾难。好在世事多变,先太子竟然暴毙,萧琅被拥护登基,总算了却陆衡一个大心事。
陆令婉的咳嗽声将两人的思绪同时拉回,萧琅一怔,伸臂揽住陆令婉单薄的肩。他的下颌轻抵陆令婉的额,不让她看到自己忧郁的眼睛。
只听他胸腔震动了下,闷声笑问:“朕之前听到一则流言,说司清与一有夫之妇牵扯不清。婉婉,此言可真?”
陆令婉靠在他怀里,眨了眨清亮的凤眸:“臣妾不知,此等私事,陛下若好奇,当面问司清便是。”
“哦?你之前恨不得把满京城姑娘看遍为他牵线,如今倒不急了?”
“那是瞎操心。”陆令婉微笑着自嘲:“臣妾想明白了。他若是想成亲,都不用臣妾开口,自己便巴巴地跑来求赐婚。”
萧琅的手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声线压低:“婉婉,待国宝还朝,朕会为你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生辰宴。火树琪花,金羁宝马,千秋盛宴,万民朝贺。”
陆令婉面色一白:“陛下,切莫因为臣妾,劳民伤财……”
未尽的话语被萧琅突然覆上的唇打断,温柔克制的吻,随着呼吸渐沉,逐渐失控。
两人气息交缠间,萧琅紧紧扣住她的腰,向来平和的嗓音,染上一丝动人的旖旎:“婉婉,你向来谨言慎行,朕亦是。”
“咱们且放纵一次。朕这一生,必将勤政爱民,也只放纵这一次……”
玉泉山庄。
山中雾重,无雨湿衣。这日沈卿月始终凝着温和的笑,可陆明宵却觉得那笑意未至眼底,琉璃般的黑眸仿佛染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
她的裙角随风轻扬,荡起如雾似玉的清影。
陆明宵跟随她的脚步,视线随着她的裙角起落。
直到沈卿月踏进玉泉山庄,他方不舍地停住脚步,不顾身后盛璟咄咄逼人的目光,情意绵绵唤道:“卿月,你等我回来。”
沈卿月含笑点了点头,将抱在怀里的宝匣交给了陆明宵。她深深地注视着陆明宵,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司清,国宝交给你了。”
陆明宵微微颔首,接过宝匣,面上带着惯常的谦和笑意:“放心罢,卿月。”
陆明宵对她扬眉一笑,转身时,他月白色的袍角扬起,飞身上马间,动作如行云流水,极其潇洒利落。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卿月,一提马缰,与众人一起策马远去。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城门外,戒备森严,一队人马由西向东浩浩荡荡而来。
御道净水泼街,城楼张灯结彩,朱漆门户尽开。坊市悬彩,万姓空巷。耄耋拄杖,垂髫骑肩,皆翘首以盼,目光灼灼望向城门。
但见车队自远方迤逦而来,旌旗蔽日,甲胄生辉。装载宝物的朱漆宝箱以明黄绸缎覆盖,由禁军精锐拱卫。
道路两侧,两边看热闹的百姓,筑成了一道人墙,护送的礼官禁军皆神情肃穆。
至宫门前,钟鼓齐鸣,九响而止。百官分列丹陛两侧,朱紫盈庭。
萧琅步下丹陛,亲手抚触宝箱,焚香祭告天地祖宗。
太和殿,萧琅目视盛璟手捧宝箱,缓缓迈入大殿。
宝箱开启时,殿内寂然无声,唯闻绸缎滑落之窸窣。当国宝重现天日,恰日光穿牖而入,金光灿灿,满殿生辉。
太常寺卿朗声唱诵祭文,史官于侧振笔疾书。
群臣俯首再拜,山呼万岁,声震屋瓦。礼成刹那,钟鼓齐鸣,欢声雷动。
殿前香烟缭绕,萧琅端坐于龙案前,文武群臣,分列两厢,龙案上供着那黄澄澄、金灿灿的国宝。
萧琅朗声道:“遥想此物当年,罹逢战火,流落民间,犹如明珠蒙尘。今国势振兴,海内晏清,方能使遗珍重归。一器之还,非独物归原主,实为国魂之凝聚,盛世之明证”。
文武群臣皆默然肃立,崔闻垂眉敛目,陆衡面色欣慰,更有老臣发出几声唏嘘。唯有韩朔,心中恨意难平,阴测测的目光扫过盛璟。
盛璟与陆明宵神色平静,如往常上朝一般恭谨肃然。
萧琅目光掠过百官,继续说道:“当年先帝为抗蛮夷,守疆土,诏令雁州将士殊死抵抗,而有至贵至重之国宝见赐,以鼓士气,功德感天。今日国宝还朝,实乃万民之福,可令社稷生辉。先皇在天之灵,愈加欣慰!”
群臣山呼万岁,萧琅心中油然而生自豪喜悦。他拿起宝箱中的那卷明黄色的诏书,和颜悦色地说道:“便由盛卿,宣读诏书内容。”
盛璟还未上前,殿中响起陆明宵清朗的声音:“陛下,宣读诏书之前,臣有本启奏!”
殿内霎时一静,萧琅微微蹙眉。陆明宵一向头脑清明,极识大体,今日这是怎么回事,竟然如此不合时宜地打断圣意?
他心中虽不满,但想到陆明宵或许真有要事禀报,只能压下那一丝不悦,缓声道:“陆少卿,上前禀报。”
陆明宵持笏上前,绯红色的官袍衬得其面如冠玉。萧琅在看到那张神似陆令婉的俊美面庞时,方才的那一丝不悦,不知为何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融融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