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了么?”陆明宵负手立在街边树下,望着高松幽幽开口:“他对每一个女子,都这般殷勤。”
沈卿月微微一笑:“高侍卫是个好人。”
陆明宵见沈卿月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心中更是郁闷。他的目光掠过摊贩和行人,看到有三人自街边店铺走出,十分显眼。待看清那三人容貌,他神色不由一变。
“卿月。”陆明宵平静地道:“我看到淮之了。”
沈卿月倏地抬头,恰好看到盛璟往这边走来。身侧两个明丽动人的女子,分别是崔盈和盛瑶。
她一时有些心慌,慌忙拉起陆明宵的手,就要往身边昏暗的小巷子里钻。
陆明宵却不肯动,凤眸含着一丝戏谑笑意:“躲什么?”
沈卿月见拽他不动,有些恼了,也不再管他,兀自躲到巷子一棵树后。
沈卿月躲在树后,听到陆明宵与盛璟寒暄。
盛璟看到陆明宵时明显一愣,余光扫过四周,未见沈卿月身影,心头略微一松。
此时高松捧着紫苏饮跑了过来,发现沈卿月不见了,却多出盛璟三人。他只错愕了一瞬,便微笑着对几人行礼。
盛璟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三筒紫苏饮上,陆明宵从高松手里再自然不过地接过竹筒,笑道:“家父爱喝这一口,便特意来买。”
盛瑶盯着陆明宵手里的紫苏饮,弯起眉眼笑问:“司清哥哥,我正好口渴,可以给我一筒饮子么?”
“自然。”陆明宵朝高松抬了抬下巴,高松立刻会意,递给盛瑶一筒紫苏饮。盛瑶欢欢喜喜地接过,声音添了几分温柔:“多谢司清哥哥。”
“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府罢。”盛璟淡然与陆明宵道别,陆明宵含笑目送三人离去。
盛璟走出一段路后,蓦地回头,看到陆明宵犹站在原地看他。
待盛璟走远,高松才敢出声:“大人,沈姑娘呢?要不我再去买筒饮子?”
“不必。”陆明宵捧着紫苏饮转身踏入暗巷,沈卿月正站在树后发呆。直到陆明宵走至身前,才恍然惊觉。
清辉透过树枝,筛下满地碎玉,夜风拂过,树影轻摇,竹筒里的紫苏饮正丝丝冒着凉气。
陆明宵并不急送,先在沈卿月唇边轻轻一晃,看她因期待而微启的唇,才含着笑递过去。
“凉么?”他问。沈卿月摇头,眼底映着月光与他的影子,笑意盈盈答道:“甜。”
沈卿月忽然也举起竹筒,抬手喂陆明宵。月光在她腕间流淌如溪,陆明宵一怔,随即含笑受下。酸中带甜,回味甘香,凉意直抵心间。
陆明宵捉住沈卿月的手腕,将金灿灿的镯子戴到她的腕间。
沈卿月垂眸看了会镯子,微微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陆明宵满腔怨气登时烟消云散,瞬间对老父亲心悦诚服。姜果然是老的辣,父亲给的金子果然有用,他决定要把库房里的金子一点点搬空!
夜色渐沉,陆令婉缓步踏入御书房。
萧琅正靠着御座闭目小憩,案上摆着两份摊开的奏折。一份是关于加固洛河堤坝的奏折,另一份则言辞激烈,指责皇帝耽于享乐,为了后宫铺张奢靡 。
萧琅猛的睁开了眼,看到陆令婉视线落于案上奏折,忙将奏折合上。
陆令婉素手斟汤,指尖轻抚奏章,轻声道:“张御史的谏言,字字如针,刺耳锥心。”
“这帮御史,太过无理,如同犬吠。”萧琅将那份骂他的折子扔到一旁,虽极尽克制,紧拧的眉宇流露他的怒意。
陆令婉抬眼,目光澄澈如秋水,似闲话家常:“陛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好似这碗汤,陛下连日操劳,虚火旺,若只图甘饴,便该多放糖霜。但太医嘱咐,须以黄连入膳,清火固本,初尝虽苦,而后方知是真正为陛下龙体着想。”
她语气转柔,带着些许担忧:“臣妾更怕后世史笔如刀,记下一笔帝耽于享乐,塞忠谏之路。还请陛下……莫要为了臣妾铺张奢靡。”
第77章 八归
夜已深深,烛泪堆叠。
萧琅听了陆令婉的话,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关于加固洛河堤坝的奏折。
“陛下,如今洛河决堤,百姓流离受难,臣妾怎能安心享乐。”陆令婉缓缓走到萧琅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了萧琅,语气愈加柔和:“请陛下一切从简,陛下的心意,臣妾深知,并铭记于心。”
萧琅闭上了眼,却精准地握住她的手,贴在额前。
“婉婉,朕不愿。朕偏要大办千秋宴,谁也劝不了朕。洛河堤坝,朕亦要修。”那声音疲惫至极却格外坚定。
“陛下……”陆令婉顿了顿,终究将未尽的话语咽下,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萧琅懂那未言之语,将她冰凉的手拢入掌心。
“婉婉,若朕不是皇帝……”萧琅玩笑般开口,陆令婉以指轻触他唇。
陆令婉笑意温柔,眼底映着摇曳烛光,像碎开的星河。
“陛下,臣妾陪你走过的每一步,皆无怨无悔。”
萧琅未回头,只握紧她的手。陆令婉覆在萧琅额上的手,明显感觉萧琅面部微微抽搐。
“陛下,汤快凉了。”陆令婉含笑提醒,萧琅低低地应了一声,端起雪白如玉的瓷碗。
他喉结滚动,咽下这碗微微苦涩的汤,握着汤碗的指节却隐隐有些发颤。陆令婉伸手覆在他的掌背,萧琅的手才终于停止了颤抖。
此刻的萧琅仿佛回到两人新婚那年,那时萧琅偶染风寒发起高热,身子虚弱,端药时手腕直颤,陆令婉便是这样喂他喝药。
他真的想让这双手,永远握着他,直至他白发苍苍。
雨淅淅沥沥,仿佛要将这污浊人世洗净。刑台上的血渍早已泛黑,与新落的雨水混作粘稠的暗红,蜿蜒流入石板缝隙。
天边闷雷滚动,似为这场迟来的审判擂鼓助威。
囚衣浸透了泥水,紧贴在韩诘枯瘦的身躯上。
他没有挣扎,只是艰难地抬起头,任雨水流过脸庞。混浊的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掠过熟悉的宫墙檐角,最终投向灰蒙蒙的天际,嘴唇无声地翕动。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雨日,那时他还是翩翩少年,闲时与同窗打马游街。那时的谢让尘意气风发,陆衡温文尔雅,三人年纪相仿,常常结伴同游。
打马行过长街时,他们惊扰了路边一个姑娘。
谢让尘骑在马上回头道歉,待看清那姑娘面容后,却忽然急急地勒马,韩诘和陆衡便也勒马停住。
那是一个清丽绝俗的少女,韩诘头一次见这样美的姑娘。她只穿着寻常的淡青色衣裙,不施粉黛,却胜过所有锦绣华服,浓妆艳抹。在他眼里,这姑娘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美。
谢让尘翻身下马,惊喜地冲到女子面前,唤那女子“辞盈”。
那姑娘对谢让尘莞尔一笑,将伞举至两人头顶。
后来韩诘得知,那姑娘父母俱逝,来京城投奔姨母。沈辞盈的姨父,不过是一介六品小官,在京城里毫不起眼。沈辞盈又是孤女,这样的身世,纵然相貌出挑,在京城里也嫁不进高门为妻。
韩诘彼时虽不得父亲重视,但好歹是家中嫡子,父亲是个五品京官,而谢让尘只是盛家收养的一个孤儿。
韩诘想,沈辞盈但凡聪明些,便知道他与谢让尘孰高孰低。
韩诘对沈辞盈生出了觊觎之心,常常偷窥、跟踪谢让尘与沈辞盈。在两人出去游玩时,他会悄悄地跟在后面。他偷看谢让尘写给沈辞盈的书信,还窃走沈辞盈赠给谢让尘的香囊。
后来,在一个春夜,他假借谢让尘之名,把沈辞盈约了出来。
那晚他向沈辞盈表达了爱意,却也永远记住了沈辞盈的淡漠无情。沈辞盈当时冷冷地说,她与谢让尘两情相悦,请韩诘珍惜同窗情谊,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韩诘从那一刻,便恨上了沈辞盈。他恨沈辞盈有眼无珠,不识好歹。在沈辞盈眼里,他竟然不如谢让尘这样一个孤儿。
哪怕韩诘后来结婚生子,这恨意也没有减少半分。因为他不喜欢娶的妻子,那是父亲强塞给他的女子。他把这份苦闷的根源,也转移到沈辞盈身上。他想如若沈辞盈嫁给了他,他婚后便不会这般痛苦。
后来他到雁州戍关,看到谢让尘与沈辞盈夫妻情深,恩爱和睦,心中的恨意更是一日大过一日,连带着多年来对谢让尘累积的忮忌,让他渐渐扭曲,生出心魔。
当年的背叛,让他保住了自己,同时也报复了谢让尘和沈辞盈。这么多年,他其实从未有一刻后悔。
韩诘听到有婴儿啼哭,只觉得烦躁。人生就是这般索然无味,所有人为了往上爬,为了荣华富贵,费尽心思,争得头破血流。好不容易爬上高处,再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娶妻生子,逼着子女再继续往上爬。
一代一代,莫不如此。
韩诘厌极了这种人生,恨不得这世间所有人能与他一同陪葬。还好,他厌倦的人生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