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月一路听着筠娘插科打诨,不知不觉马已行出数里,沈卿月最后一次回望,回首处城阙已隐。
唯有那轮明月,跃过山峦,穿过疏林,清清冷冷地照着前路,宛如一个沉默而固执的故人,挥之不去。
沈卿月笑了笑,策马远去。马蹄声碎,踏碎一地银辉。
烟花达到高潮时,将夜幕照得亮如白昼。一个巨大的凤凰图案,凤尾拖曳着七彩光芒,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陆明宵与盛璟两人并肩立于窗边,直到烟花渐歇,最后一点光斑消散在夜色中。
陆明宵默默转身,坐到桌前。桌上的饭菜还冒着一丝热气,那封信就那样展开着,放在桌沿。他拿起信,一字一字看过信后,又将信慢慢折好,收入袖中。
盛璟与他相对而坐,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无声地斟酒,默契地举杯共饮。
醉后走出酒楼,但见朗月疏星,清风盈袖。
陆明宵抬头看向那轮孤月,月光那么满,满满地装着天下的团圆,却唯独照得他孤影孑立。
两人挥手道别,各自回府,像是回到最初兄弟情深之时。
待帘幕垂下,陆明宵本淡然的脸,只余一片空茫的痛色。他僵坐着,许久,才将那枚象征两人婚约的玉佩,缓慢地收拢入掌心。
车帷隔绝了街市最后的喧嚣,车厢内只余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一声声碾在心上。
陆明宵并未倚着车壁,反而坐得笔直,仿佛一身傲骨仍在强撑。
良久,他闭了下眼,将叹息咽了回去,只化作唇边一抹自嘲。
陆明宵回到月华庭,便一头卧倒在榻,直盯着房顶出神,不言不语。伺候的下人见他情绪低落,一个个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有高松壮着胆子踏进陆明宵的卧房,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属下派人回了一趟山庄。沈姑娘东西都收拾干净了,只留下这个……”
陆明宵闻言睁开了眼,看向高松手中的木匣,微微一怔。
他伸出手去,接过高松手中的匣子。
这是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当时的他,甚至不敢以友人之名赠礼。如今,这礼物又回到了自己手中,就好似自己做了一场美梦。
陆明宵眼波微动,缓缓打开匣子,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猪瞬间蹦了出来。匣子底端似乎还放着一样物件,陆明宵定睛细看了眼,将那物件用手指勾了出来。
他将物件抖落开来,发现是方丝帕。丝帕上绣着袅袅青山,还有一轮皎皎皓月。
月照小重山,故人何时还?
陆明宵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还未到唇角,就消散在眼底。
原来她将自己的话放在了心上,那她将自己赠她的首饰带走了,是不是代表她心里有自己
高松见陆明宵侧过身去,许久都未动弹,正欲悄悄退下,听到陆明宵闷声道:“派人去昭平。”
“昭平?”
“对。我总觉着……她或许会回那里 ,那是她母亲的故乡。”
“是,大人。”
高松应声退下,陆明宵轻轻摩挲着那方帕子。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他眉梢微颤,眼波深处似有寒星坠落。
无妨,他可以找。这天下纵然广阔,可天地总有尽头。
他总会找到她。
仪元殿。
崔容斜斜地歪在榻上,姣好的面容遍布郁色。今日萧琅歇在昭阳殿,注定她要独守空房。
萧琅初登基,又不是沉迷美色之人,故而后宫并不充盈。不过寥寥几个妃嫔,皆是朝臣之女,姿色尽不如她。除了皇后,也就她能入得萧琅的眼。
萧琅对她也宠爱有加,但凡皇后有的东西,总少不了她一份。满宫见风使舵,对她也极尽逢迎。陆令婉病后,萧琅甚至让她执掌中宫。
满宫都以为她是萧琅心尖上的人,就连崔容自己一度也这么认为。但今日在宫宴上,她看到萧琅无意从举止间泄露的细节,那种对陆令婉如寻常夫妻般的体贴亲昵,让她心底生出难言的惶恐焦虑。
萧琅还从来没有捡过她吃剩的东西。倒也不是非得让九五之尊吃她的剩食,崔容只是隐隐发觉,萧琅对陆令婉的感情远远比她想的深厚,她似乎难以代替。
崔容一直认为陆令婉只是命好,早早压对了宝,才幸运地坐上皇后宝座。不然当年京城多的是家世比陆令婉尊贵的小姐,凭陆令婉家世,怎能当上皇后?
崔容从小便有志向,每每见到宫里那些雍容华贵的妃子,便心生向往。她及笄后曾经想入东宫,父亲崔闻没有同意,还冷冷地说先太子性情暴虐,不配储君之位。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从老谋深算的崔闻嘴里说出来,让当时的崔容大为震惊。
萧琅登基后,崔闻总算松了口,让崔容入宫为妃,并交代她万事与父亲相商,不可轻举妄动。
宫人开始伺候崔容卸妆洗漱,崔容慵懒阖目。从前她最爱听卸妆时珠翠叮咚的富贵声响,今夜却觉得无比刺耳。
最后一支赤金簪子抽离的瞬间,如墨长发顷刻泻满肩背。华丽衣衫一层层褪下,直至宫人为她换上轻软的寝衣,帐幔才悄然垂下。
崔容的头才挨到软枕,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到床前。
帐外传来宫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娘娘,昭阳殿宣了太医。”
第80章 忍顾
崔容猛的坐起,掀开纱帐。
“昭阳殿现在状况如何?”
“昭阳殿守卫严密,一字也不透漏,奴婢……无从得知。”
崔容拧起秀眉,轻柔地抚着胸口,竟莫名地有些心慌。
她等这一日许久了。可真到了这一日,她竟有些惶恐难安。她暗暗安慰自己,稍安勿躁,一定要沉住气。上次她也差点以为陆令婉撑不过去,结果不也有惊无险么?
崔容又慢慢躺回床上,一双眼睛却再也难以闭上。她翻来覆去,心中喜忧参半。如果陆令婉撑不过去,那她……岂不是后宫之主?
那么,与萧琅并肩而立的女子必将是她。放眼整个梁国,无论家世相貌才能,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一阵凉风忽然卷入,带着湿气,紧接着雨疏疏落落,轻叩窗扉。后来,雨脚渐密,风势渐紧,吹得那未曾闩牢的雕花窗“吱呀”地来回晃。
宫人慌忙去关闭窗扉,雨点凌乱地敲打着窗棂,毫无章法,一如崔容此刻的心绪。
重重宫阙在雨中连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宫人提着灯笼,那团昏黄在雨中挣扎摇曳,仿佛随时都要熄灭。谭允的医袍下摆已经湿透,脚步却愈加急促。
穿过重重帘幔,谭允终于看到那张苍白的脸。
谭允手指甫一搭上陆令婉的手腕,心便一沉。脉象浮游若缕,时有时无。她凝神细辨,额角未干的雨滴混着冷汗,悄无声息地滑落。
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一个雨日,她捧着医箱小跑着赶往太医院。当时还是王妃的陆令婉见她衣衫被雨淋湿,让宫人递给她一把伞。
那时的陆令婉眉眼明澈,笑语温然。此刻,那个美丽的女子,却似那即将燃尽的灯烛,摇摇欲灭。
谭允探脉的手稳如磐石,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地轻颤。
她那只从不离身的药箱,底层有个隐秘的夹层,里面收着一枝早已干枯的玉兰花。那是陆令婉在御花园时偶遇她时,随手所赠。
陆令婉是她的伯乐,亦是她的知己。这样一个美好的人,应该好好活着。她想看着她,守着她。
夜雨敲打着琉璃瓦,声音淅淅沥沥。昭阳殿外,谭允跪在萧琅面前,头伏得极低。
宫门轻启,一阵湿冷的风卷着雨丝溜了进来,吹得烛火晃动。
陆令婉才悠悠醒转,便看到一袭明黄龙袍晃近,步履匆匆。
陆令婉看得清楚,萧琅的眼角分明红了,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背脊,此刻微微佝偻。
“都退下。”萧琅声音异常沙哑。
宫人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最后一个离开的宫女轻轻带上了门。
萧琅走到床前,坐了下来。他伸出手,想要碰陆令婉的脸,却又停在半空。
“婉婉……”他终于开口,只两个字,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陆令婉努力想对他笑一笑,可嘴角怎么都扬不起来,只喃喃细语道:“外面……雨下得真大。”
“嗯。”萧琅轻轻点头,手掌终于落在陆令婉的脸颊上,“你总说喜欢听雨,等你好起来,朕陪你听一整夜。”
陆令婉摇摇头,抬手覆上萧琅的手背。萧琅的手很凉,似乎比她这将死之人的手还要凉。
“陛下,别骗我啦。。”陆令婉轻声一笑:“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萧琅忽然俯下身,贴上陆令婉的额头,带来一丝暖意。
“不准说这样的话。”萧琅的声音带着哽咽,“朕是天子,朕不许你走,阎王也不敢收。”
陆令婉忍不住笑了,虽然笑声很快就变成了咳嗽。萧琅慌忙扶她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