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有所思地道:“此花色白如玉,清香淡雅,被誉为人间第一香”。
高松神秘兮兮地问:“大人,此花长于何地?”
陆明宵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将信笺反手往案上一扣。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秋雨把长亭的石阶洗得清亮,亭柱愈显斑驳。官道尽头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雨沫,一阵阵扑进亭来,沾湿了崔盈的裙裾。
老柳垂着被雨浸得沉甸甸的枝条,叶尖儿不断坠下水珠。
“此去山高水远,珍重。”盛璟开口,声音干涩。
崔盈没有答话,只望着亭外泥泞的官道,官道上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面坐着她年迈的父母。
远山、驿道和衰草,在雨中轮廓变得模糊。唯有眼前人的眉眼,在这片混沌中显得格外清晰。
“伞你拿着。”盛璟将伞柄递过。
“不了。车上有伞。”崔盈婉言拒绝,紧了紧手里的包袱,包袱里的钱财足够她与父母在乡下安然度日。
她不敢想,被流放的亲人却要经历多少苦楚。北去辽州,几千里漫漫长路。北地即将入冬,届时山草尽为雪掩,雪深几丈,遍地荒芜,稍有不慎,便有冻死途中者。这条流放之路,从来都是九死一生。
盛璟举伞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收回。
“多谢你来送我。”崔盈淡淡一笑:“送人千里,终须一别。”
“愿君从此高朋满座,平步青云。”
盛璟看着崔盈走向马车,布衣下单薄的脊背,透着一丝孤绝。
车帘掀开一角,盛璟抬目望去。崔闻面容比抄家那日似乎又苍老许多,只淡淡地看了盛璟一眼。
崔盈于马车内朝盛璟微微颔首,平静得仿佛两人不曾拜过天地,做过夫妻。
车帘垂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几片泡烂的梧桐叶黏在车辙印里,车轮碾过泥泞,将盛璟的身影一寸寸拉远,拉淡,最终与苍茫的雨雾融为一体。
江南的秋日清气入骨,天高云淡。
午后院落,阳光是暖的,但檐下的阴影里,已浮动着沁入骨子的凉,薄衫外需加一件夹衫。
风里飘着草木清气,以及深巷人家飘来的饭香。
临河街铺,棉白笼布盖着硕大的笼屉。卖糕阿婆眉眼慈和,软声吆喝:“新出笼的桂花糕咧——”
一个青衣郎中牵马走过石桥,身上青衫已经洗得发白。她撩起布袍下摆,避开青石板路上湿滑的苔痕。肩上那只旧药箱随着脚步轻轻磕碰侧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阵风过,她不由得停了脚步,微微仰头,闭目轻嗅,嘴角不自觉地含起一丝笑意。
她抬眼,望见前方院墙探出的一树金黄。
花开得正盛,细细密密,簇在墨绿的叶间。墙是旧白墙,瓦是黑黛瓦,一扇虚掩的旧木门,门楣上剥落的痕迹都显得格外温柔。
这是个寻常的江南小院,静悄悄的,只闻院内细细的水声。
她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叩。
“叨扰,可有清茶一碗,解解渴?”她扬声道,嗓音是刻意压低了的少年清朗,带着走方人惯有的风尘与和气。
里头静了一瞬,才有个女声应道:“门未闩,请自便罢。”
谭允随手将缰绳系在门边石墩上,推开木门。吱呀一声,眼前豁然开朗。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整洁,青砖墁地,缝隙里不见杂草。那棵老桂树倚在墙角,撑开一蓬华盖。树下一方石桌,两张石凳。
檐下立着一道素衣身影,正俯身浇花。
谭允不敢多看,垂眼走到石桌边,放下药箱。
那女子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江南女子温婉而略含疏离的笑,要去檐下拿茶壶茶杯。
她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谭允的脸,又掠过她搁在药箱上的手,笑容渐渐凝固。
院中响起一个熟悉又充满欣喜的声音:“谭御医?”
谭允听到这声音,猝然抬头。只见檐下的女子身段窈窕,乌发绾成简单的髻,只用一根玉簪固定。虽素颜布衣,却掩不住清丽容色。
“沈姑娘?”
谭允没有想到,在这远离京城的江南,一处桂花飘香的小院,竟与故人猝不及防地重逢。
她张了张嘴,看着眼前女子明亮的眸,忘了该继续压低嗓音,属于她自己的声音带着微笑逸出唇边:“沈姑娘,别来无恙。”
下一刻,带着桂花香的身影,朝着谭允奔来。谭允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接住了沈卿月。
她怔怔地站着,手臂环着沈卿月。抬头是满树金黄,香气馥郁得令人晕眩。
谭允从上京一路南下,这数月也曾风餐露宿,也曾攀山涉水,更曾数次经历险境。有时她纵然累得腰酸背痛,但还要找个避风的地方,点着枯枝照明,把一日的经历见闻写下来。
然而,此刻拥着故人,惊惧,漂泊,孤苦,皆化作眼底的开怀笑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目光落在沈卿月脸上,仔仔细细地看,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另一场梦。
“真的是你,沈姑娘。”
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沈卿月从青瓷罐里取了茶叶,投入白瓷壶。热水冲下,白雾蒸腾而起,模糊了她半边脸颊。
她将茶碗轻轻放在石桌上,推到谭允面前。
茶汤清冽,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两张含笑的脸。
两人坐在檐下,看着院中满树繁华。谭允取下腰间挂着的一把匕首,在沈卿月眼前晃了晃。
“这是你当初离京前赠予我的,我用它救过自己,也救过别人,可立过大功呢。”
午后暖阳刚好,沈卿月安静地听着谭允讲起她这数月的经历见闻,时而为她遇到的惊险担忧,时而为她所得所获高兴。
“皇上给了我一枚令牌,我现在可是奉旨编纂医书。他说,太医院永远为我留着位置。”谭允历经风吹日晒,肤色黑了许多,可那双眼睛却愈加有神。
她望着天边白云,浅浅地笑了下:“卿月,有一日我宿在麓山脚下,躺在小船里听雨。”
那晚谭允闭着眼睛,听着江上淅淅沥沥的雨声,听着来自客舟哀婉动人的笛声。那一刻,她深深体会到了儿时读过的一句诗。
“夜船吹笛雨潇潇”,原来如此。
那晚她听了一夜的雨,心也前所未有的坚定。
谭允从药箱夹层取出了一个锦盒,打开层层包裹的锦布,露出里面一尊精巧的翡翠山水摆件。
摆件手掌大小,整个摆件由一块成色上佳的翡翠雕琢而成,通透无瑕。巍峨的山川,汹涌的江水,让人仿佛置身那山顶,看山高水阔,松石奇丽。
沈卿月将摆件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终于在摆件下方看到了两个小字“令婉”。
谭允用自己在深山发现的绝世翡翠,为那位姑娘,雕琢出自己看过的最壮丽的山川河流,又在那块翡翠上,刻下了姑娘的名字。
“她没有看过的大好河山,我便代她一一看过。待回京后,我会亲自放到她的墓前。”
沈卿月的心从未有一刻,像这般震撼动容。仿佛有万般情绪堆在心口,有感动,有敬佩,有怀念。最终,她却只将摆件小心收好,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笑道:“今日别走啦,让你尝尝秦叔的厨艺。”
“好主意。”谭允扬唇一笑。风又起,吹落一阵花雨,簌簌落在她们的发间。
风声穿过无人的长廊,月如白霜,铺在空荡的石阶上。
崔容未簪钗环,一头青丝潦草地垂着,几缕碎发被泪痕粘在苍白的脸颊。那双明丽的眼眸,此刻空洞得映不出一点烛光。
她就坐在窗边,任由惨白的月光爬过窗棂,漫过她身上那件云锦宫装。那是萧琅三月前的赏赐,颜色依旧华丽,可如今穿在她身上却空荡荡的。
她手里握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的海棠花,瓣尖有一点沁色,像干涸的血,又似凝固的泪。她指尖反复描摹那花瓣的轮廓,冰冷剔透,怎么也暖不过来。
曾几何时,这簪子斜插鬓边,衬得她人比花娇,君王的目光流连忘返。
一阵穿堂风过,殿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道缝。
她不必回头,便知是谁来了。这宫里有谁的脚步能这般沉,这般稳,每一步都踏碎无数人的命运。
明黄袍角闯入视野,金线绣的龙爪在她低垂的视线里张牙舞爪。她忽然想笑,笑自己当年怎会觉得此人是她此生能攀附的祥云。
“容妃。”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让崔容浑身一僵。
她扬起脸,烛光晃眼,她眯了眯眼才看清眼前人。玄色常服外罩了件明黄披风,面容在跳动的烛影里显得疲惫而憔悴。
他不过二十余岁,鬓角竟已染了一缕霜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正一寸寸刮过她的脸。
“你还有何话说?”萧琅冷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