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胜忙道:“主子,奴才?的好主子,再走下去就到?东夹道了,那儿?是杂役们住的地方,您怎么好去哪儿?呢?”
皇帝硬邦邦甩过来一句:“谁说朕要去那儿?了?”
赵德胜登时?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响亮。
“奴才?多嘴,奴才?失言。那主子是想去南三所看看阿哥们?”
皇帝驻足,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皮子发紧。
他混沌的脑子想了想,抬脚往北走了。
他闷头走在前头,脚步又快又急,袍角带起一t阵阵风声。
一路往北,赵德胜开始心里头还琢磨,看来这是想通了,要回宫睡觉,断情绝爱,挺好。
结果皇帝脚底下一拐,过了苍震门也没停下。
赵德胜心里一咯噔,缩着脖子跟在皇帝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宫道上?。
东六宫走马灯似的过,最后竟进了乐寿堂。
因圣寿节的缘故,乐寿堂里灯火通明,皇帝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琉璃瓦殿宇,花圃里千姿百态的菊花,一声不吭。
赵德胜心里那叫一个透亮。
乐寿堂是前朝某个太上?皇晚年常待的地儿?,大启进京后,皇帝将此地修成原先王府的样子以缅怀先帝。
这会?儿?来,说是怀念先帝,倒也不是说不通。
可这乐寿堂的东边儿?是什么?是宁寿宫东夹道啊!
东夹道那一溜儿?灰瓦房是干嘛的?是苏拉房和杂役们住的窝儿?。
那杂役里头,如今有谁呢?
好难猜啊。
赵德胜心里头那滋味儿?,别?提多酸了,又带点儿?无奈。
他偷偷抬眼觑了觑皇帝的背影。
主子爷啊主子爷,堂堂天子,怎么如今这般没出息了?
要是想见,大大方方传召不就完了么?何苦在这大冷天儿?里跟个毛头小子似的瞎转悠?
他正琢磨着,冷不丁皇帝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赵德胜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眼皮子垂下去,大气儿?都不敢喘。
皇帝把脸转回去,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净是方才?温棉跪在地上?那句“奴才?甘愿前往辛者库”。
他一个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人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难道他还追着不放,舔着脸求人家?不成?
可脚步就是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就走到?这了。
被赵德胜叽里呱啦的心里话一刺激,皇帝忽然清醒了几分。
他停下步子,皱了皱眉。
他这是干什么?上?赶子地要去问个明白,倒显得放不下似的。
皇帝清了清嗓子:“父母抚育辛劳,今日圣寿节,朕在此缅怀先父。”
赵德胜在后头听着,心说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他躬身上?前,小心翼翼道:“主子爷,天儿?晚了,奴才?叫人把您的衾被送过来罢?”
皇帝点点头,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
只躺了一个更次,皇帝睁开眼,外头天黑乎乎的。
他扶着额角坐起来,宿醉的滋味儿?真不好受,脑仁儿?一跳一跳地疼,昨儿?夜里的事儿?,零零碎碎往脑子里涌。
太和殿灌酒、月台吹风、黑夜疾驰、乐寿堂……
乐寿堂?!
皇帝脸色一黑,扬声喝道:“赵德胜!”
赵德胜早就在外头候着了,听见这一嗓子,腿肚子一软,赶紧躬着身子小碎步进来,在床前跪下,大气儿?不敢喘。
皇帝捏着太阳穴,眉头拧成个疙瘩:“你是怎么当的奴才??眼见朕酒醉失仪,怎么不劝着点儿??”
赵德胜伏在地上?,真是觉得无妄之灾:“奴才?不敢……”
“不敢?”皇帝冷笑一声,“你就眼睁睁看着朕跑到?这儿?醒酒?”
赵德胜连连磕头,只会?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皇帝瞧着他那副怂样,心里那火气也发不出来了,摆摆手:“罢了,罢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赵德胜赶忙爬起来伺候着穿靴披衣裳。
收拾停当,皇帝大步流星往外走,一路直奔乾清宫。
才?过乾清门,正撞见三丹姑从里头出来。
三丹姑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儿?碰见皇帝。
此时?才?寅时?初,还不到?听政的时?辰,她忙蹲身请安:“皇上??还不到?御门听政的时?辰,您怎么一大早就从外头来了?”
昭炎帝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天上?黑黢黢的,只晕开一层淡淡的青白。
他收回目光,不答反问:“天还没亮透,三丹姑怎么来了?”
三丹姑忙道:“回皇上?,是太后老佛爷昨儿?个晚上?身子有些不大爽利,想是白日里累着了。
太医瞧过了,开了方子,要用炒栀仁,可太后宫里存的栀仁用完了,太医院那边库房锁着,得等天亮才?开。
奴才?想着,万岁爷这儿?的御药房说不准有现成的,便过来问问。”
皇帝连忙询问太后凤体?如何,又吩咐赵德胜:“去御药房瞧瞧,若有栀仁,取一匣子来。”
三丹姑捧着那匣子栀仁回了慈宁宫,轻手轻脚进了暖阁。
太后歪在炕上?,背后靠着明黄团寿纹的引枕,一只手揉着额角,眼皮半阖着,却没有半分睡意。
炕桌上?的药还温着,一口没动,满室都是淡淡的药香。
三丹姑心疼,上?前低声道:“姑娘,栀仁取回来了,奴才?这就让人熬去,您先躺下歇歇罢,明儿?一早还有外命妇要进宫朝贺呢。”
太后摆摆手,声音里透着疲惫:“上?了年纪,过了更次,真是睡不着了。”
她望着帐顶金线绣的缠枝莲,悠悠叹了口气,轻轻念道:“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三丹姑听得心里一酸。
她自小跟着太后,跟着太后一起读书?念字,小时?候读到?这些诗,她们都不懂,如今懂了,却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去年圣寿节前,太后的三妹妹殁了,今年喀尔喀那边又传来信儿?,说二妹妹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一家?子擎小儿?一道长大的三姐妹,眼看就只剩下一个了,纵是多公爷还好好活着,也不能安慰太后妹妹离世之痛。
三丹姑垂下眼皮,把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她想着得说点儿?别?的,引开太后的心思,便轻声道:“老佛爷,奴才?方才?去乾清宫取药,您猜怎么着?正巧碰见万岁爷回来,瞧着像是从东六宫那边过来的。”
太后眉心微微一动,揉额角的手停了下来。
“哦?皇帝去东六宫了?”
三丹姑点点头。
太后问:“去幸嫔妃了?”
三丹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老佛爷,奴才?瞧着,不大像。
您别?忘了,东六宫再往东,靠近城墙的东夹道上?,那一溜儿?灰瓦房是干嘛的,皇上?若是去幸妃嫔,何苦亲自去?”
太后闻言一怔,望着帐顶的缠枝莲,半晌没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声音复杂难辨:“他能深情至此……我瞅着皇帝,原以为?他随根儿?,是个薄情人。
也是,他也有多情的时?候,只是……”
三丹姑没敢接话。
皇帝随根儿?,能是随谁的根儿?,不就是先帝么?
太后慢慢捻着佛珠,眼神幽幽的,不知落在何处。
“才?把人亲口下了辛者库,才?一晚上?的工夫,就能颠颠儿?的,脸面也不要了,体?统也不顾了,跑去找人?
若是喝醉了,胡乱走到?那儿?,也就罢了,可若是真去找人,那温氏在他心里的分量,可就不一般了。”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西?洋座钟嘀嗒嘀嗒地响。
第二天一早,寅时?才?过,太后便起身了。
对着铜镜,镜子中映出一张浮肿的脸,脸上?的眼圈又青又肿,跟长坏了的青桃似的。
手边放着碗才?熬好的栀仁茯神汤,太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舀着。
三丹姑立在后头,拿粉扑子轻轻敷粉。
外头小太监通传:“敬妃娘娘来了。”
太后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这孩子,每日晨昏定?省,她总是头一个到?。”
三丹姑应着,心里却哀叹。
头一个到?又能怎么着呢?青春正好的大姑娘,孤枕难眠,皇帝一年到?头不往后宫踏几步,她能睡得着才?怪。
她面上?不显,只笑道:“老佛爷,奴才?去请敬妃娘娘进来。”
敬妃进了暖阁,脱去披风,见太后正对镜上?妆,忙上?前请安。
抬眼一看,只见太后神思倦怠,眼圈青黑,关切道:“姑爸,您今儿?个精神头瞧着不大好,要不把今儿?的外命妇朝贺免了罢?您歇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