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温棉心里涌上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九五之尊,天下无有比他更尊贵的人,这样的人三?番五次拉下脸来,跟她说喜欢她。
她难道?没有感动吗?有的。
她难道?没有虚荣吗?也有的。
可是,那点感动和虚荣,跟她的命、她的自由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皇帝盯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音,冷冷道?:“怎么又不说话了?”
温棉声音低低的:“奴才一张嘴就惹您生气,奴才不敢张嘴。”
皇帝哼了一声:“你没少?张过嘴。”
他顿了顿,忽然问:“朕问你,你跟那个?房景明,见过几次面?”
温棉一怔,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数起来。
第?一次应该是小?时候,后来就没见过了,直到前些日子在乾清宫见了一次,神武门?见了一次。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不漏地听?她掰着指头数,越听?脸色越沉。
好哇,竟然已经见过三?次了。
他心里头的火气压都压不住,恨不得把那个?一无是处的小?白脸提来打死。
可转念一想,才见过三?次面,她就能对那姓房的小?白脸情深根重了?
她对自己明明都已经有些动摇了,可还是硬着心肠不肯点头,那小?白脸是什么东西?狐狸精不成??见一面就能把好好的姑娘给勾引坏了?
他越想t越觉得不可能,脸上的神色渐渐平和了些。
“你与那房景明订婚,只是为了躲朕?”他问。
温棉垂下眼睛:“不是,是因为我喜欢他。”
皇帝冷笑一声:“喜欢他?他比朕才学好?比朕相貌好?比朕家世好?他哪一样比得上朕?”
温棉心里一阵无语。
皇帝,万岁爷,您在说什么呀?
门?外头,赵德胜竖着耳朵听?,也是一脸的无语。
万岁爷哎,您怎么跟个?深宅怨妇似的,还比上了?这有什么好比的?也太抬举那个?姓房的了。
温棉咬牙道?:“他固然什么都不如您,但是他年?轻,他后宅还没人,他干净。”
皇帝一听?,脸都青了。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可恨他竟然不知该怎么驳。
温棉被?他的怒吼吓得一哆嗦,不敢吭声。
皇帝恨恨地盯着她,袖子一甩,转身就走,袍角带起的风,把地上的浮尘都卷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偏头道?:“你等着,朕一定把跟苏赫私通那个?人揪出?来,直接砍了!”
温棉无语地抬起头,望着他那怒气冲冲的背影,小?声道?:“您这又是何必呢……”
皇帝已经迈出?门?槛,听?见这话,又停下步子,回头瞪了她一眼:“你先管好你自己罢!”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一边走,一边心里头那火还是灭不下去。
他今儿个?本来是想拉下脸来,好好跟她说到说到,只要她服个?软,他立马就把她从辛者库调回来。
结果呢?这丫头倒好,骨头硬得跟铁打的似的,一句软话没有,还敢拿那姓房的来气他。
昭炎帝越想越气,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袍角翻飞,跟刮了一阵风似的。
回到乾清宫,还没坐下,便有大臣求见,是兵部尚书。
老尚书进来叩了头,禀报道?:“主子爷,巡幸三?大营的事宜,兵部已准备妥当?,敢问主子,何时启程?”
皇帝坐在御座上,捏着佛珠,心不在焉。
兵部尚书跪在下头,见万岁爷半晌没言语,大气儿不敢喘,只垂着眼皮盯着地上的金砖。
皇帝的心思却早飞远了
启程?
那丫头还在辛者库呢,他一走,没人护着,岂不是谁都能欺负她?
他眉头拧起来,脸色又沉了下去。
要不,把温棉带上?
可他出?去是为了巡幸三?大营,那是政事,带个?女人在身边,传出?去像什么话?
朝臣们要攻讦,他倒不怕,可万一连累上温棉,往后封后的路,可就难走了。
他想着想着,忽然把笔往案上一摔。
他在这儿想东想西的干什么呢?人家都说了不愿意了,还舔着个?大脸琢磨这个?琢磨那个?,要不要脸?
老尚书一把年?纪了,听?到这动静,吓得单眼花翎一颤。
这位爷登基这些年?,素来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主儿,今儿这是怎么了?瞧着也不像是中邪啊。
昭炎帝清了清嗓子,淡声道?:“朕知道?了,就定在十一月三?十,启程往西山。”
兵部尚书叩首领旨,忙不迭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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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九,启程前一日,皇帝把王问行叫进了乾清宫。
王问行是养心殿的大太监,御前的二把手,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今儿却蒙诏,叫御前的人纳罕了好一阵。
皇帝与他在暖阁里说了小?一刻钟的话,出?来时,王问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德胜立在月台上,眼角余光瞥见王问行的背影,心里疑惑。
养心殿大太监跟皇上密谈什么?什么是他这个?前粘杆处首领不能知道?的?
王问行垂下眼皮,只当?没看见周围人的神色,一声不吭地走远了。
十一月三?十,卯时刚过,乾清宫前便热闹起来。
皇帝乘的是九龙明黄软轿,十六人抬,轿顶金龙盘绕,轿帘垂着明黄缎子。
御前侍卫分?列两行,个?个?腰悬长刀,骑在高头大马上,马蹄踏在御道?上,得得得响成?一片。
乾清门?大开,一路往南,午门?、端门?、天安门?,层层宫门?次第?洞开,沿途禁军肃立,甲胄凛凛含光。
待圣驾出?了大清门?,便有导迎乐队吹吹打打迎上来,黄旗招展,伞扇齐列,浩浩荡荡往西山去了。
前头热闹的动静御花园是听?不到的。
温棉蹲在菊花垄边,抬头看天。
天儿阴得沉沉的,云彩压得低,跟蒙了层灰布似的,瞧那意思,是要落雨。
她便不浇水了,转头运来一车鹅卵石,铺到泥土上,防止待会下雨时泥土飞溅,到时她还要一片一片擦叶子。
忙活了一早上,正要取午饭来吃,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小?棉子!”
她一回头,竟是荣儿。
荣儿走得急,脸颊红扑扑的,见了她,几步抢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
“我在这儿等了几日,一直不得见你,今日终于等到了。”
温棉心里一热,反手握住她:“你们近些日子如何?小?邓子呢?都没事儿罢?”
荣儿顾不上答,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眶就红了:“你还问我,你到底如何了?我怎么听?说你怎么跟人私自定亲了?这样糊涂的事,你怎么干得出?来!”
温棉叹了口气,拉着她在花畦边坐下:“我也是不得已,好些事儿你不知道?,我也不知从何说起。
只告诉你一句话,我要是不这么做,这辈子连条出?路都没有了。”
荣儿急得直跺脚:“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呀,我你还信不过?”
温棉摇摇头,不肯再说。
告诉荣儿后,她要么劝自个?儿,乖乖顺着皇上,要么跟着自己一块儿着急,都于事无补。
荣儿咬着嘴唇,拿她无法,想了想,道?:“那你快去求求主子呀,好歹你有救驾的功劳,主子爷也不能一直真让你在这儿干粗活吧。
说来也真是怪,你这样大的功劳,主子爷便是知道?你与人定亲,也该成?人之美,将你放出?宫去,成?全一段佳话。”
温棉拍拍荣儿的手:“错了就是错了,我认罚,能够保住一条小?命,我就知足了。”
荣儿突然眼前一亮:“我去求老佛爷,把你讨到慈宁宫来,老佛爷最是宅心仁厚,就是做粗活也不会是重活。”
温棉赶紧一把拉住她:“可别,你如今在慈宁宫还没站稳脚跟呢,贸然开口,太后要是觉得你多事,少?不得又要罚你。
再说了,你可别傻傻的把太后当?好人,能在王府里斗到一众姬妾,稳坐太后之位,她一定不是省油的灯。”
荣儿眼圈红红的:“那该怎么办?我和小?邓子急得不得了,就是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
温棉笑了笑:“不用?做什么,你们时常来看我,给我带点东西,我就很知足了。
熬着罢,横竖过个?七八年?,我就能出?宫了。”
想到出?宫,两人都叹了口气,多么遥遥无期啊。
就在这时,温棉身后忽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胳膊已被?人一左一右死死钳住,提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