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棉长长松了一口气。
跟太后说话,比叫她拿大顶还累。
郭玉祥用拂尘在温棉眼前晃了晃:“快走吧姑娘,还叫主子等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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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正殿,皇帝坐在黄袱椅搭的红木椅上,王问行悄悄来到他身后,耳语几句。
皇帝越听脸上的表情就越古怪。
他一甩檀木佛珠:“知道了。”
王问行又退到后面去了。
天地人三张大桌子已经铺陈开了,天一桌摆在最东头,地一桌摆在尽西头,人一桌摆在中间。*
承恩公家的内眷皆恭敬站着。
宫妃们听说皇帝早早到了慈宁宫,忙不迭地也赶来了。
太后扶着三丹姑的手而来,见了皇帝就道:“我还道你今日也要忙正事,不来了呢。”
皇帝接过三丹姑扶着的胳膊,道:“昨日扫了额涅的兴,今儿必不能再这样了。额涅快上座,也好叫儿子表表孝心。”
皇帝亲自搀扶太后在中间人一桌的主位落座。
慈宁宫殿前的万字头鞭炮适时燃放起来。
又有几个年轻太监用羊肠子拧成的鞭子,在西长街响亮地抽起来。
热闹的响声交织成一片。
皇帝站起来,立到太后东边。
他一动,满殿的人都不敢坐,俱站着。
皇帝执起银箸,从一道暖锅里夹了一筷子飞龙脯肉,放入太后面前的赤金盘龙碗中。
太后身边的御前太监张玉顺便拖长了调子唱道:“万岁爷侍膳,野意火锅,飞龙献瑞——”
皇帝略一顿,神情自若继续侍膳。
恰在此时,苏赫悄没声儿地溜进殿来,利落地甩袖打千儿:“奴才给皇上请安,给太后老佛爷请安。”
太后笑问:“方才跑哪儿野去了?叫咱们好等。”
苏赫嬉皮笑脸道:“回姑爸,被萨哈和其其格那几个小魔星缠得没法子,只好躲到慈宁宫后头小花园图个清净。这不,一闻到御膳的香气,肚子里的馋虫就催着我赶来了。”
太后便道:“来了就入席吧,还杵着做什么。”
可皇帝尚且站着侍膳,满殿谁敢先坐?
王公内眷并赶来的宫妃们,都依旧屏息垂手立着。
皇帝又夹起一箸海红鱼翅,张玉顺的唱名声便再度响起。
苏赫瞧着这场面,嘴角微微一勾,心下觉得有些滑稽。
按祖制,大年初一这侍膳之礼,该由帝后同至,皇帝布菜,皇后唱名。
可如今中宫虚悬,竟只能由太监代劳,着实不够体面。
太后显然也觉如此,待皇帝按礼数侍完九道菜后,便道:“皇帝孝心,天地可鉴,这就足够了,快坐下吧。”
皇帝这才依言在太后右手边的主位落座,随即温声道:“诸位都入座吧。”
殿内紧绷的气氛略一松,众人方敢按序入席。
太后亲自动筷,将一道樱桃肉夹给皇帝,慈爱道:“国事繁忙,皇帝要保养身子。”
皇帝道“是”,慢慢吃了那樱桃肉。
太后又命人将一碟豆沙奶饽饽赏给苏赫。
苏赫笑道:“我就爱吃寿膳房的奶饽饽,尤其爱吃裹了豆沙馅的,多谢姑爸。”
太后道:“你这猴头,打小爱吃甜的,仔细吃倒了牙,这奶饽饽不许多吃,翠环,只许他吃一个。”
苏赫登时撒娇卖痴起来。
葛夫人瞪了他一眼,请罪道:“这孽障被奴才惯得没王法。”
太后笑道:“都是自家哥子嫂子,何必拘束了他。”
皇帝含笑看苏赫,目光随意扫过,却见他腰间躞蹀带上掖着一方素白的棉布手帕。
没有纹饰绣花,料子寻常,在一身锦绣中显得格外扎眼。
很是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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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跟着郭玉祥出了慈宁宫。
郭玉祥在甬路上停了下来:“行了,回去吧,我还要赶回去侍奉主子爷,就不送你了。”
温棉踟躇:“这成吗?不用告诉太后娘娘一声。”
郭玉祥“嗳哟”一声:“你是哪个名牌上的人物?你要走还要告诉太后娘娘?娘娘怕是早就忘了你是谁了。”
他左右看看,没好气地用拂尘柄轻轻点了点她肩头,压低声音。
“傻姑娘,你还真想杵在太后跟前招眼不成?还不赶紧回去,好多着呢。”
他在二所殿外面零星听到几句。
太后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把温棉笼络过去,只温棉没答应罢了。
要是温棉动了心思,站到太后那里,那主子爷……
郭玉祥心道自己真是人越老心越软,他难得好心提点一句:“别怪我啰嗦,你以后少去太后眼前晃悠为妙。”
温棉原本是怕太后怪罪,听郭玉祥这样说,她忙不迭谢过郭总管提点,脚下生风地赶回乾清宫。
那姑姑带着娟秀随驾在慈宁宫伺候,屋里只秋兰在守着。
见温棉回来,秋兰道:“铜茶炊上的是给你留的,快趁热吃吧。”
温棉揭开铜茶炊上的盖子,里头温着一碗米并一小锅酸菜白肉,还有一只油糕。
温棉饿了一整天,先舀了一碗汤,“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酸菜锅子煮了一天,这会子各种味道都煮了进去,有些咸,味道不赖。
缓过那阵心慌,她才就着锅子,将酸菜和白肉都捞到米饭上。
褐色菜汤浸透了米饭,温棉把筷子使成铲子,把菜肉饭汤一起刨进嘴里,吃得两腮鼓鼓。
平日她定嫌白肉肥腻,这会儿却觉得油脂真香。
软糯的肥肉配着酸菜,一点儿也不油。
她尽力吃了个饱足,锅子里连一滴汤也不剩了,温棉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她放下筷子要擦嘴,习惯性地往领口一摸,却摸了个空。
她的手帕不见了。
定是丢在慈宁宫二所殿t,或是后来慌乱中遗落了。
好在那帕子是宫里统一发放的素棉布,没有任何标记花样,即便被人拾去,也闹不出什么事来。
温棉又从箱笼里取出一块手帕擦了嘴。
心道她这手帕是越来越抛费了,得再做几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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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人大宴规则出自《宫女谈往录》
第15章 牛奶饽饽(修)
夜半,星子一颗也无,不知从何时开始,雪花撒盐似的慢慢落下。
一粒一粒的小圆珠子,不像雪,倒像是冰霰。
昭炎帝的銮驾悄无声息地在甬路上行走。
霰珠子将金龙顶砸的“噼里啪啦”响。
八个小团葵花红衣太监就好像没淋到雪珠子似的,步伐稳健,坐在龙辇里一点颠簸也感受不到。
昭炎帝单手轻捏着太阳穴,闭目凝神。
脑子里就跟会自动转似的,将方才夜宴上太后的言行举止一点一点回想一遍。
太后看似是无意,实则在暗示他中宫不宜久虚。
否则张玉顺哪里来的胆子,敢唱膳名?
太后的言谈举止与前朝那些催促选秀,议立继后的奏章嗡嗡和鸣,搅得他心神不宁。
一时间边关异动,前朝余孽,吏治积弊犹存……种种政务,纷至沓来。
御驾在乾清门前停稳,宫人们就和表里面的机括一样,悄然运转起来,动作迅捷无声。
皇帝下辇,踏着清冷的御道步入殿内。
雪珠子在御道上落了一层,厚底毡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郭玉祥胳膊伸得老长,把油绸伞举到昭炎帝头顶。
他不敢走在皇帝才能走的中道,只能跟在皇帝侧后方,这样一来,举伞这活计就格外辛苦。
他心中暗骂王来喜这个鬼东西比猴还精,一遇到这种辛苦活,他跑得比兔子还远。
正在痛骂小徒弟,郭玉祥没注意前头皇帝的脚步在踏上月台后,略顿了一下。
他没防备差点撞上去,好在年纪虽大了,身手灵活不减当年,觍着个肚子,脚步一转就停了。
没犯大不敬的罪过。
一颗老心在腔子里直蹦哒,郭玉祥悄悄觑着皇帝脸色,只见主子爷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廊下侍立的人影。
这是瞧什么呢?
这儿也没个牛黄狗宝呐。
停顿只一瞬,昭炎帝便进入殿内了。
由四执库的太监伺候脱下大毛衣裳,换了一身简便的常服。
郭玉祥趋步上前,轻声道:“主子爷,已交亥时了,您劳累一日,这便安歇?”
“不急。”皇帝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东暖阁的紫檀大书案,“取文房四宝来。”
郭玉祥心头一跳,忙应了声“嗻”,使眼色命小太监速去准备。
须臾,御用之物便已齐备。
侍墨太监屏息凝神,用少许清水,将一锭书卷形松烟犀角御墨研磨得浓淡适中,墨香暗浮。
皇帝蘸笔,于一纸素宣上写下“清心”二字,便蹙眉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