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出行,皇帝没带上一个宫妃,此时各位小主们含情带怨地看着皇帝,真把郭玉祥看得心都软了。
奈何皇帝是郎心似铁,丝毫不为所动。
皇帝依礼问安,禀道:“此番儿子去热河,怕有数月不能在额涅膝下尽孝,请额涅擅自珍重,若宫里暑热难耐,您老人家便往畅春园去住,那儿开阔凉快。”
太后颔首笑道:“知道了,你路上也仔细身子。”略顿了一顿,又道,“你这番去热河,我有件事儿要托付给你。t”
皇帝肃道:“额涅请讲。”
太后道:“苏赫那孩子也在随扈名单上,他性子跳脱,不大稳重,这一路上,还请皇帝多看顾些。”
皇帝温言应道:“都是自家亲戚,这个自然,额涅放心。”
太后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桩事,喀尔喀亲王福晋前些日子来信,说身上有些不好。
她向来疼四丫头,我想着,让四丫头回漠北一趟,去见她姑爸最后一面,你顺路送她一程罢。”
皇帝闻言,神色郑重了些,道:“既如此,儿子定当安排妥当,去热河一路可不轻松,好在苏赫也随扈,有亲哥子照料,鲁姑娘也能自在些。”
太后道:“那我就吩咐她收拾了,一会儿便让她到宫门外候着,随你的仪仗一起出京。”
皇帝应下,见时辰不早,起身叩别。
出了慈宁宫,天色已蒙蒙透亮,晨风拂过丹陛。
他脚步未停,玉带翻飞。
郭玉祥亦步亦趋,方才听太后与主子爷打机锋,可吓得他三魂七魄差不点离窍。
太后这一招可真妙,打得主子爷措手不及。
昭炎帝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如常坐上御辇,直接往午门金銮处去了。
郭玉祥眼睛利,一眼就看到御辇后面有一顶青布小轿。
王来喜冲师父使眼色。
“师父,您看,这儿……那儿……嗳?”
郭玉祥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什么这那的?走了。”
他跟着御辇行走,心里啧啧,太后这一手可太妙了,妙到家了。
说是在宫外等着,谁成想就在慈宁宫外等着?
这下想跑也跑不了,不成粘包赖了么?
虽说手段不太体面,奈何管用啊。
那么多小主谁都没能随扈,临了叫承恩公家的小姐抢了先儿了。
正想着呢,忽听御辇上传来一声“郭玉祥”。
他忙哈巴儿似的靠上去:“奴才在。”
皇帝却没说话,戴着虎骨扳指的手撩开帘子,那双眼睛沉沉看向他。
郭玉祥登时会意,向后看了一眼,“嗳哟”了一声。
“女眷的车怎么能往前头去呢?伺候鲁姑娘的也太没成算了,奴才这就叫人领她们从神武门走。”
男女有别,这么做谁也挑不出理儿来。
伺候皇上的宫女的车驾早就从神武门走了,这会子叫鲁姑娘绕大半个紫禁城,等出去就只能坠在后扈处最后面了。
恐怕一路上连见到皇上的面儿都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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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寿诞,凡至亲馈赠……”出自《燕京岁时记》
这两章是过渡章,下一章就要开启新地图了[烟花][害羞]
第26章 芙蓉糕
午门外候着一堆锦鸡、狮子补子,不是勋贵就是二品以上,打眼望去,一堆红顶子。
昭炎帝于午门启跸前谕留京大臣。
令各部院衙门照常办公,寻常事由留京王大臣商酌,大事驰奏行在。
大学士李九奇、军机大臣英锡、诚亲王完颜龢和九门提督、都统等人皆上前跪领训。
静鞭三响,銮仪卫开道。
午门大开,皇帝的骑驾卤簿自紫禁城午门而出,真格似一条金龙游入京城。
打头是二十四对高举龙纛的旗手,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着团龙补服的銮仪卫校尉们手执金瓜、卧瓜、立瓜等仪仗,紧随其后。
按照规格,本还有乐队铙歌鼓吹,皇帝不欲铺张,这项便蠲了。
昭炎帝高坐御辇,闭目养神。
此番去热河,他打算头天驻跸南海子,去看看火器营的演练。
枪炮作新制的红衣袍,一炮能轰塌城墙。
那日枪炮作和火器营试一炮,直轰得地动山摇,闹得京城百姓人心惶惶。
京兆府和御史都上书了。
皇帝捏了捏眉心,随手摘了朝冠搁到旁边。
一想到大炮鸟铳,他不禁越发不耐烦在辇上坐着,真想换了行服跨马扬鞭。
今早祭祖完就去慈宁宫辞行了,结果皇太后开口叫他带上鲁家姑娘。
这一忙乱,他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了。
皇太后怎么就不死心呢。
自己空悬后位这么多年,难道是专为等鲁家女儿不成?她怎么就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呢?
非得母子俩撕破脸么?
若不是当年……
“主子。”
御辇外郭玉祥低声唤道。
“说。”
“瑞亲王打发校尉来传信儿,南海子那边已经安置好了。”
昭炎帝蹙眉,皇帝出行,内务府那边必要先去铺宫的。
只是内务府大臣去也就罢了,总理行营事务大臣怎么也去管这种小事了?
“去告诉你瑞王爷一声,叫他别躲清闲。”
郭玉祥应了一个“嗻”。
皇帝吩咐完,端起脱胎朱漆菊瓣式盖碗抿了一口酽茶。
为了提精神,茶沏得浓,一口下去苦得麻舌根。
喝完茶,精神头是提起来了,可是总觉得周边空落落的。
好像少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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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门外。
温棉收拾好包袱,与娟秀、簪儿,还有娟秀手底下的小宫女春兰子一同坐上了一辆青帷小车。
这车是后扈处专供宫女随行所用,车身狭长,两侧各开一扇小窗,挂着靛蓝细布帘子。
车内铺着葛布坐垫,下面的座儿是能开合的,可以当柜子用。
几人的行李就放在里面。
角落里有一个放茶窠子的矮桌,是钉死在车上的,上面放了锡壶,都是不怕碰撞的,掉了也没事。
四个女人挨挨挤挤坐下,实在不宽敞。
好在身条都窄,这才能坐得下。
四下里乱糟糟的,内务府各司的人马挤作一团,正忙着清点车驾,归置行李。
掌事的是行营总管内务府大臣属下的郎中大太监,正吆喝着指挥后扈处的车马行走。
远远瞧见御茶房、御膳房、寿药房这几处要紧地方的宫女太监们的车出来了,他连忙堆起笑脸。
正有个抱着包袱的一个小太监往人堆儿里钻,他扬手,照脸一下。
“贼囚攮的,往哪里跑?”
转脸又笑得甜蜜,和御前的太监套瓷儿。
“几位这边走,侍候主子爷要紧,车驾先过,我们随在后头便是。”
温棉她们的青帷小车这才得以从拥挤的人堆里缓缓挪出。
听见外头有人声,温棉忖度着时辰,这会子应该是刚出神武门。
她想掀开帘子看一看。
在这座巍峨的宫殿里待了几年,但从来没有好好看看。
就好像被一个巨人吞进肚子里,却不知道巨人长什么模样。
只是手才碰到帘子,便有另一只手抓住了她。
“你要做什么?”娟秀警惕道,“外头全是人,不止有太监,还有后扈处侍卫,你要丢人可别带上我。”
温棉只得放下手。
车轮辘辘驶上官道,前后都是太监的车,她们宫女夹在大队中间。
等驶出老远,四周除了车马声再无其他,温棉才撩开侧窗的帘子一角,向外张望。
只见后面尘土飞扬,一队马车,长蛇似的。
蛇尾后面竟还孤零零跟着一辆青篷马车,看规制装饰,并非宫中之物。
那马车跑得颇急,奈何怎么也追不上,只能被越甩越远,瞧着颇可怜。
也不知是哪处的人。
不像御前的,也不像内务府的,跑得那么急,万一跟不上大部队,落在荒郊野地里,怕是不安全。
她正犹豫要不要跟管事的公公说一声,稍等等。
忽地,肩膀头子被杵了一下。
娟秀两道柳叶眉倒竖:“你作的什么死?”
她瞪温棉一眼,一把将帘子扯严实。
“还不赶紧把头收回来,外头都是侍卫,规矩都忘了?一出宫门就敢东张西望,到时候治罪杀头。”
温棉想翻白眼来着,但还是忍了下来,呵呵笑了下。
娟秀和她都是一起进乾清宫御茶房的,正如那姑姑和秋兰。
两个领班总得分出个先后。
那姑姑与秋兰之间是那姑姑为先,娟秀想顶那姑姑的缺儿,温棉却不愿意做秋兰。
只她也不愿意和娟秀起冲突。
撕破脸固然是痛快,但叫人看笑话不说,再叫抓住御茶房不合,觑空儿来个栽赃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