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他有读心术_七碗豆花【完结】(50)

  温棉垂下眼,斟酌着低声道?:“……奴才家贫,只能供一个?孩子的笔墨使费,有了好笔好墨自然是哥哥用,我就拾根儿树枝在地上比划,久而久之,就只会用硬笔写了。”

  昭炎帝听了,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完颜家在前朝是大周皇帝亲封的异姓王,镇守边疆。

  边疆多战乱,俗话说刀枪亮相,黄金万两?,祖孙三代大小打了不知多少?仗,攒得偌大家业,真是富得流油。

  从他?落草算起,除了进军营的头?几年,从来没吃过?苦。

  他?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像是看到温棉小时候吸溜着鼻涕,瑟缩躲在书房窗户下,偷偷跟着先生学念书。

  还不敢露出痕迹,再有向学之心,也只能自己悄悄找树枝练。

  温棉就见皇帝看她的眼神复杂起来。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温棉的右手。

  他?的手温热宽大,带着薄茧,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温棉一惊,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却不敢动。

  “朕教你。”

  皇帝的声音低低响在她耳畔,气息拂过?她鬓角碎发?。

  他?站起身来,从笔架上另取了一支他?惯用的貂毫,塞进她被?他?握住的指间。

  然后,就着这个?姿势,带着她的手,悬于?纸上。

  写“赋政于?外,四方爰发?”一句。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隔着盘金密绣的团龙纹,温棉的后背被?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击着。

  “笔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你素来聪慧,很快就能融会贯通了。”

  爷们儿家的身板宽,皇帝站在温棉后面,将她整个?人笼在怀里。

  檀香压下来,温棉吸了一鼻子香味。

  她挣扎了一下,手背上那只戴着扳指的手便更用力了,她挣脱不得。

  皇帝握得很稳,引导她运笔。

  “腕要平,指要实,力从臂出,贯于?笔尖……”

  他?低声说,热气尽数喷在她耳廓上,痒痒的。

  笔尖落下,在纸上缓缓拖出浓淡合宜的一横。

  温棉此时哪有心思看自己字写的怎么样,僵着身子,呼吸都屏住了。

  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手和紧贴的后背都烫得惊人。

  太近了。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所?有的气息,近得她被?困在他?与书案之间一方狭小灼热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最后一个?“发?”字写完。

  昭炎帝意犹未尽地松开手,道?:“你看,用毛笔写字也不难么。”

  温棉一个出溜就从他怀里钻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都是万岁写的好,奴才不敢居功。”

  昭炎帝道?:“朕那里有本王羲之的黄庭经的摹本,黄庭经是他?早年的字,颇有卫夫人之神韵筋骨,你先跟着练,练出来了再慢慢学赵体、文体,不出几年,不愁练不出一手好字了。”

  温棉笑的脸都僵了。

  人家皇帝纡尊降贵地教自己写字,就算再不会逢迎媚上,也该知道?这会子只有谢恩的份儿。

  她笑着领命:“是,我一定好好练。”

  昭炎帝见她一幅口不对心的样子,不由含笑道?:“既你这么说,朕是要查你功课的,若每日?精益也就罢了,若有一日?懈怠么……”

  温棉忙道?:“您放心,我一定练出来,不给您丢人。”

  郭玉祥捧着皇帝吩咐找来的摹本时,心突突直跳。

  这虽不是黄庭经真迹,却是万岁习字时写的摹本,颇受尚书房几位大人的喜欢,几次讨要都不得。

  他?看着温棉苦着脸,毫无敬意地将t书卷吧卷吧,塞进怀里,真想?敲着她的脑袋,把这本字帖的珍贵之处告诉她。

  主子爷这样恩赏,可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

  她还嫌弃上了。

  郭玉祥嘴角耷拉着出去。

  温棉见皇帝神情和煦,不似先前那般冷厉,心头?微动,试探着开口求情。

  “万岁爷,这《烝民》一篇抄写百遍,算下来近三万字,奴才一晚上怕是写不完,不如让奴才带回?去,慢慢抄完再呈给您?”

  皇帝闻言,瞥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回?去抄?你这个?人奸滑得很,朕可信不着,你万一找人代写呢?”

  实则宫女子不许识字,进宫前家里教念书识字的女孩子极少?,会写字的就更少?了。

  皇帝完全担心不着这个?。

  他?只是想?多跟人待一会罢了。

  温棉嘴唇动了动。

  「好歹也有过?握“柄”之恩,怎么这么说……」

  她讷讷道?:“奴才是个?实诚人,何曾偷奸耍滑过?。”

  话说完了,却见皇帝半天没有应声儿。

  她疑惑地抬眼看去,只见烛光映照下,皇帝的脸颊泛起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发?了高烧一般。

  温棉吓了一跳。

  第?一个?念头?便是:糟了,莫不是又被?人暗算了?

  这皇帝在人眼里,真和唐僧肉也差不了多少?,谁见了都想?扑上来咬一口尝尝。

  她心中一急,下意识就要转头?喊外头?的郭玉祥。

  “别?嚷!”

  皇帝忙低声喝止,窘迫地瞪了她一眼。

  这丫头?,心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就这么不知道?害臊呢?

  一个?黄花大闺女,和男人虽说没有到最后一步,但也算是坦诚相见了,她怎么能和没事人一样。

  昭炎帝清了清嗓子:“你既然自诩不是个?偷奸耍滑的人,那做什么先前十?来天,都不来御前当差?嗯?”

  他?满腔怨气,终于?逮着机会发?作出来。

  温棉见他?无事,松了口气。

  皇帝要是在她面前病倒,别?的不说,她就要先进慎刑司脱一层皮了。

  她连忙捧出一个?讨好的笑脸:“万岁爷明鉴,奴才那几日?真真是病了,身上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您,这才告的假。”

  「为什么不来当差,你心里没数吗?还不是怕上次那事重演?再来一次,手得累出腱鞘炎。」

  皇帝将她心里话听了个?十?成十?,盯着她那副小模样,恨得牙痒痒,一张脸红了黑黑了红,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你既然不想?抄,便将这烝民一篇,诵读一遍与朕听,阐解此篇义理,若解得对朕便免了你剩下的罚。”

  温棉闻言,精神一振,立刻拿起书。

  “烝民一诗赞颂的是周宣王的贤臣仲山甫……”

  仲山甫之贤之忠,是能入诗叫人传颂的程度。

  皇帝叫她抄这一篇,分明是寒碜她方才说自己“忠心”。

  “万岁爷,奴才解完了,可有错没有?”

  皇帝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好整以暇道?:“有,你犯了一个?大错。”

  温棉顿时有些灰心。

  这不故意找茬儿吗?

  她虽没看过?几本四书五经,但这篇诗经还是看得懂的。

  哪有错了?

  皇帝指了指她手中的书,道?:“‘出纳王命,王之喉舌’,后一句是什么?”

  温棉低头?看了一眼:“是‘赋政于?外,四方爰发?’。”

  皇帝道?:“你再读一遍这句。”

  温棉不明所?以,依言念道?:“赋政于?外,四方爰发?。”

  话音未落,皇帝突然板起脸,声音一沉:“温棉,你大胆!”

  温棉吓得一个?激灵,手一抖,慌忙就要请罪。

  “起来。”皇帝忙抬手扶住她,“朕问?你,你可知何为避讳?”

  温棉呆呆点头?:“知道?。就是不能直呼尊长的名讳,遇到相关的字,要改读改写,以示敬避。”

  唐朝时为避太宗皇帝李世民的名讳,民部改称户部,这是避国讳;

  宋朝时为避孔圣人之名“丘”字,下令凡遇丘字必缺笔,读作“休”,这是避圣人讳。

  再有就是避家讳,于?书写言谈中避开父母祖辈的名字。

  说起来,温棉觉得这些规矩都怪讨厌的。

  字是仓颉造的,天下人都能说能用,偏因为一些个?人,好好的字就得写个?豁口,念成别?音。

  皇帝道?:“你既知道?避讳,那为何方才诵读‘赋政于?外,四方爰发?’时,怎么毫无避忌,落笔书写时,也未曾缺笔改易?”

  温棉怔愣愣的。

  原来在这儿等她呢。

  她心里飞快地琢磨,这八个?字没一个?是同她有干系的,也不能跟孔圣人有什么,就只能是要避皇室宗亲的讳。

  皇帝将她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差点被?气笑了。

  好个?忠心的丫头?,竟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这还说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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