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冬季下雪,地面湿滑,马车到凉城的日子,比沈良隽预估的迟了一天。
凉城早已经戒备森严,轻易不得出入,直到沈良隽拿出从祝松衍那儿得来的信物,守城士兵方放他们二人的马车进去。
待到城主府门口时,沈良隽却是停下了步子,说道:“我才从这里离开不多久,断没有再回来的道理,你便拿着这个,自己进去吧。”
沈良隽将信物,送到了祝成薇手中,临走,他却又顿下步子,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祝成薇明白他是还有话要说,接过信物,便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沈良隽沉默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有件事,我瞒了你许多年,不知当讲不当讲。”
祝成薇颔首道:“舅舅但说无妨。”
“其实这些年,为你调理身子的人不是我,”沈良隽叹口气,神色复杂至极:“用在你身上的补品与药材,也不是我寻来的。”
祝成薇神色一怔:“不是舅舅,还能是何人?”
沈良隽望着她,缓缓道:“是你口中那个......囚禁你的相风朝。”
祝成薇脸色一白,目光锁在他脸上,不可置信道:“不可能的,怎么可能会是他......”
沈良隽却是摇了摇头,说:“我原先也不清楚那人的身份,直到你娘忌日我回到京城,在京城看到他的脸,才恍然大悟。”
祝成薇仍是不信:“舅舅,你在乱说,是不是?”
沈良隽犹豫了一下,看着她,认真道:“成薇,其实许多年前你便见过他了,只是那时你年岁尚小,仅仅九岁,且又重病缠身,这才忘记了。”
祝成薇看着他凝重的神色,一时间没有接言,只是像受到重大打击般,向后小退半步,喃喃自语道:“舅舅说这些,是想告诉我......我能活到今日,全是靠他吗?”
沈良隽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垂下眼,有些颓丧道:“也怪我没有本事,不借他人力,便医不好你。”
祝成薇嘴上虽是说不信他的话,但实际上她心底,早就有了答案。
她许是忘记了见过相风朝,但她却记得,那些被母亲一勺一勺喂进她口中的昂贵药材。
年幼时,父亲官位微末,家中为为她治病,几乎到了快揭不开锅的地步,若非有外人相助,如何能得来那许多药材。
且也就是那时起,父亲在官场上开始如鱼得水起来,几年一大升,平步青云,很快便从偏僻乡野的典史,一跃成了京城正二品的兵部尚书。
祝成薇不敢想,若这背后也是相风朝的手笔,她日后要如何面对他。
她无疑是恨他的。
恨他恨到想立即让他死的地步。
但,受他援手活下来的她,与她的家人,又算什么呢?
如果要恨,她是否也得连她自己,她的爹娘兄长也一同恨上?
祝成薇不知道答案。
所以,她便一直没再开口。
沈良隽看着她被北风冻得通红的脸,到底还是不忍心,开口道:“成薇,进去吧,你爹在里头等你。”
闻声,祝成薇终于从她的思绪中回神,侧身看向矗立在天幕下的城主府。
爹爹就在里头,只要去到他身边,她是不是,就能得到一个答案?
祝成薇想。
她是恨相风朝的,她一定是恨着他的。
这个念头,绝对不会变。
她抿了抿唇,握紧手中的信物,一步步朝城主府去。
第69章 你带我走吧(正文完)
祝成薇与舅舅分开时, 有想过与爹爹重逢该是怎样的场景,但等真看到正厅门口那到熟悉中又带着陌生的身影时,她心中却并未有重逢的喜悦, 只有淡淡的空落。
祝松衍这段时日因为征战不眠不休,人憔悴了许多,眼下堆着浓重的乌青, 脸上的沟壑也深刻,是任谁都能看出的疲倦。
但纵然疲倦,当他抬眼看向京城方向时, 眼底便涌出炽热的、名为野心的光,那道光亮得惊人,以至于祝成薇想要忽视,也做不到。
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满心执念的人,良久,才问道:“爹, 这场仗,是非打不可吗?”
话在尚未问出时, 她心中便有了答案, 但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祝松衍自是应下,上前两步,按住她的肩膀, 正色道:“成薇, 爹这么多年的心血, 就是为了今天, 不可能半途而废。况且你也知道如今圣上是何德行,我此举并非谋反,而是替天行道, 拯救苍生于危难。”
祝成薇听完,抬起眼,看向他,以反问的语气道:“拯救苍生于危难?”
祝松衍似乎被她这一眼看得心中难堪,放开了握着她肩膀的手,转眼看向别处道:“你一个女儿家,自是不懂这些道理。”
他话音刚落,祝成薇就问道:“女儿许是不清楚打仗的那些事,但女儿明白利州的百姓受战乱波及,如今正流离失所。”
她定定地望住祝松衍,半点不肯移开视线,“爹爹要拯救的苍生里,难道没有算上他们吗?”
她夹枪带棒的一番话,说得祝松衍面色瞬息万变,但他也终究不曾冷下脸来,只是沉默阵,说道:“你来这一路上,想必也辛苦了,还是先下去歇着为好。”
说罢,他也不待祝成薇是何反应,便差遣两个婢女,不由分说地将她带了下去。
祝成薇被带到了正厅不远处的一间小睡房,这间房算不得大,与她在祝府的睡房自是不能比,但根据房内布局陈设,前主人大抵也是位爱整洁的女子,房内很是干净。
两名丫鬟将她带到房内后,便关门退出去,只留了一个丫鬟候在门口。
祝成薇想如今府内该是人手紧缺,不然也不会只有一个丫鬟看着她,但人数多少,她并不在意,因她也未有乱走的打算。
她在这地方,唯一认识的人便只有她爹,若是乱走,许是会被当成奸细,被巡逻的人当场抓住处死。
所以,她一直都很安分地待在房中,静静地发着呆,想着她日后的去向。
等到日落时分的时候,外头才有人传来消息,说是请她上前去用膳。
等到了正厅,祝成薇却发现里头的人不止他爹,还有个形容粗狂,眉眼桀骜,显然不是中原出身的男子。
祝松衍很快就为她道明了来人的身份,说这位是北蛮的二皇子,耶律齐。
祝成薇用了一顿如坐针毡的晚膳,原因无他,在于耶律齐毫不遮掩的目光。
他几乎从祝成薇落座开始,眼睛便一直盯着她。
饭后,祝成薇起身欲走,耶律齐便也跟着起身,说要送送她。
闻言,祝成薇却没说好与不好,只是将目光看向了一直车沉默着的
祝松衍。
祝松衍移开了目光,顿了顿,方扬起笑容,对着耶律齐道:“既然殿下有心,我又有何好说不的呢。成薇啊,你就让殿下送送吧。”
便是说最后一句时,他也始终没看祝成薇一眼。
见状,她还能有哪里不明白,垂下眼睫,缓缓地往她来时待着的房间去。
外头风雪依旧急,但都被耶律齐撑着的伞,一并挡下了。
待送到房门口时,祝成薇出于礼节性地与他道谢。
耶律齐挑了挑眉,似乎还想再多说些什么,但被她一句“累了,想要歇息”给堵了回去。
他啧了一声,未有犹豫,转身大步走了。
送走他后,祝成薇便独自待在房中,这里不比京城,样样都简陋,她只得简略地擦洗身子,便算作洗漱。
待洗漱完,外头又有人敲门。
祝成薇拢好衣服,又披了厚厚的外袍,方出声问道:“是谁?”
“......成薇,是爹。”祝松衍说。
她起身走到房门口,替他开门,让他走了进来。
祝松衍眉睫间还带着浅浅的层雪,想来是路上来得及,未曾打伞。
他进门时,携着股子寒气进来,好在祝成薇穿得厚,倒也不觉得冷,淡声问道:“爹爹夜半突然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祝松衍看着她,面露难色。
祝成薇略有不解,但也没问,只是安静地等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祝松衍似乎在心中撕扯了一番,才叹口气,说道:“成薇,你可是不喜那北蛮的二皇子?”
祝成薇轻轻颔首,“嗯。”
她简单的一声,却不知为何,说得祝松衍又是阵子沉默。
祝成薇本以为他夜半来此,是想安慰她的意思,却不料祝松衍沉默许久,脱口而出的下一句,却是问她愿不愿嫁给耶律齐做妾。
闻言,她微微发怔,抬眸看向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祝松衍面上也有些局促,但还是说了下去:“爹如今没有回头路可走,必须要有北蛮的兵马相助,二殿下又深得北蛮王宠爱,若有他言说,北蛮王定会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他说着,终于看向祝成薇,眼神中微含希冀地看向她:“成薇,你会帮爹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