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院中,她正往睡房去时,阿庆半路冒出来,朝她身后的采芝还有小婉道:“哎哟,有你们来可真是帮我大忙了,我方才一个不小心,将要煎的药材弄混,这会儿正急呢,快快快,来帮我一手!”
“哪儿有你这样蠢笨的人,干什么都干不好!”采芝哼了声,说:“我还要替小姐撑伞呢,哪儿有闲工夫,小婉你去帮他。”
“撑伞而已,”祝成薇从采芝手中接过伞柄,说道:“你去帮他吧,多一人,也能早些分完不是。”
采芝尚未回话,阿庆就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拖着她跟小婉离开,丝毫没给人犹豫的余地。
祝成薇撑着伞走到睡房前,将伞置于门前靠好,方推开门朝内室走。
满耳阒静,只除了微雨击窗的萧疏声响。
她看向床的位置,那里本该躺着相风朝,只是今日,她的视线受了阻隔。
一扇屏风突兀地横亘在面前。
祝成薇依稀看清床上鼓起的锦被,下头似是躺了人。
相风朝平日醒得早,如而今这样日上三竿还昏睡的时候,实在少有。
她不禁笑了笑,想要朝床边走,但还没走两步,身子就被谁拉住。
有人用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强行抱住了她,力度大到不容许她拒绝。
“——别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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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朋友?
听到那声熟悉的清洌嗓音,祝成薇悬着的心才落下,但待她意识到两人紧贴的身躯时,又飞速悬起。
二人已近到不能再近,她与他相触的地方,也像是着了火一般发烫。
祝成薇推搡着,想要从相风朝的怀中退出,但他却抱得更紧,甚至还俯下身,顺势靠上她肩头,低声道了一句:“我好痛。”
这几不可闻的话,让她的抗拒瞬间偃旗息鼓。
祝成薇有些紧张地发问:“我伤到你了吗,伤在哪儿了,快让我看看。”
“不曾伤到,但我......”相风朝的声音不若往常,十分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我有些怕。”
祝成薇木然片刻,方回道:“......怕?”
相风朝放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将人抱紧,像是想要在她身上找到点依靠。
被如此抱着,祝成薇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还是能从他颤抖的声音中,体味到那份恐惧,因而关心道:“你在怕什么?”
“外头......响了雷。”
祝成薇想起她来的路上,云层中似有两声隐雷,不过声音太过微弱,她也就不曾放到心上,没想到微不足道的雷声,竟将向来处事不惊的相风朝吓成这样。
她一觉荒谬,二又有些想笑。
但为免伤及相风朝自尊,她还是将笑意强压下,放柔声音道:“没事的,雷声已停下了。”
“但我还是怕。”相风朝好像丝毫没被宽慰到,抱着她的力度半点没小。
“还怕吗?”祝成薇想了想,说:“你能不能稍稍放开我些?”
相风朝沉默阵,道:“你要走了吗?”
“不是,我就是想让你松开力道,好让我转身。”
相风朝犹豫了一会儿,听话地照做了。
成功转过身后,祝成薇便仰头,抬起手覆住相风朝的双耳,温声道:“没事的,不用怕,这样便再听不着雷声了。”
她白嫩的指尖,柔柔地穿过他的墨发,带来莫名的温暖,祝成薇澄澈的眼眸也随之弯起,这副笑吟吟的模样,比天边晴好的日光还灼眼。
相风朝垂眸望着她,良久,轻声道:“怎么还是跟从前一样,半点不曾变。”
云断雨未收,一霎不停,敲打在窗牖。
因连绵雨势裹挟来细碎落雨声,祝成薇不曾听见他方才那句低语,道:“你说了些什么,我未听清。”
“没什么。”相风朝又紧搂住她。
便是在他身子最虚弱那际,祝成薇都未见过相风朝有任何软弱,可如今......他却仿佛琉璃般,脆弱到一触即碎。
他完完全全地靠在她身上,依赖着她,汲取她的温度。
祝成薇不知相风朝怎会怕雷声怕成这样,但当今显然不是问话的好时机,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是陪着他,安抚他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等腿都要站麻,她才开口问道:“你有好些吗?”
“嗯......应是好了许多。”
话是这么说,但祝成薇还是从相风朝的语气中,感知到害怕的情绪,她想她终于明白相风朝为何要抱她这样紧了。
他定然也如她一般,不想被人瞧见落泪的模样。
祝成薇理所应当地想着,但她不知道的是——
这个抱着她、语气中满是脆弱的男子,眼底却没有半分与害怕沾边的情绪。
他只是平静地、坦然地,注视着冰凉地表汇聚的......一滩血迹。
从尸体上涌出的大量鲜血,渗透玄色锦被,顺着床榻,一滴又一滴,若小溪般流淌,最终接连成艳红淋漓的血线。
若今日未下雨,若祝成薇转过身,若她的衣物没有熏香......也许,她可能发现房中的异样。
但更有可能的是,她永远不会发现。
因为——
有人不让她发现。
相风朝漠然地从那滩血上收回视线。
他垂首望向怀中娇小的女子,明明眼中没有任何温度,却还是弯着眼,以温和至极的语气说道:
“成薇,我好怕,你再多陪陪我吧......”
......
祝成薇先前听相夫人那句“茶留着下回再品”时,便想过她会再来,只是她没想到,这日会到得如此快。
仅仅隔了三天,温泽兰就再度来访,但这回她并不是空手来的,而是让随侍的嬷嬷,拿出了本册子。
祝成薇仅粗略翻开几眼,便明白册子上都是些什么人物,对而今的她来说,这本册子给的正合时宜,但她却不想贸然收下,因为于她观来,相夫人远不如外表那样心善。
温泽兰许是读懂了她的顾虑,弯唇笑道:“你尽管挑便是,喜欢什么样的,我都能安排你们两家相看。”
这倒不是大话,以她的身份地位,便是皇子都要赏她几分薄面。
换作旁人,得了首辅夫人这句话,估摸着早就高高兴兴地翻开册子,挑选起合心意的郎君来,但祝成薇面上并无喜色,甚至连礼节性的笑都淡了。
她看着面前满脸笑意,似十分疼爱晚辈的女人,问道:“相夫人此举,究竟是何意?”
“何意?你不是明白得很吗?”温泽兰仍是在笑:“我见你聪慧,又与我有缘,想着为你择一门好亲事而已,可你非但不领情,还疑虑起我的用心来。祝尚书......便是如此教导女儿的吗?”
说最后一句时,她语气稍加重。
事不关父亲时,祝成薇态度尚强硬,但提及他,她便再不能随心开口,敛眸道:“我......并未怀疑您的用心。”
温泽兰满意她的反应,点了点头,说:“既如此,我给的册子你就好生拿着,仔细看看有哪家的儿郎衬你心意,届时告诉我,我也好替你说上一两句话。”
她低下眸,瞟了眼自己未动的茶盏,在身旁嬷嬷的搀扶下默默起身,喟然道:“今日的茶不错,我喝着很是喜欢。”
温泽兰优雅地迈着步子,在经祝成薇身侧时,曼声提醒:“我呢,是个急性子,根本等不得,所以你若有看中的人选,必得早早告知于我,不然......”
她后头再没有说,只用两声笑代替未尽的话语。
祝成薇的脊背,不禁生出一股凉意。
温泽兰来了半炷香便离开,但祝成薇因着她的话语,却在正堂足足坐了一天,她就像翻看府中的账本一般,将册子从头至尾看了两遍。
遑论相夫人的别有用
心,单看书册的话,她的确是将京中所有条件与她相当的适龄男子,都列了出来。
只是祝成薇看了两遍,也不曾在上头看见相风朝的名字,她甚至都怀疑过是否她太过粗心,将他的名字略了去,因而有再翻一遍的打算。
采芝俨然识出她的心思,打趣道:“小姐是挑中哪位公子了,两遍看不够,还打算看第三遍?”
这话成功让祝成薇翻册的手顿下,她干脆地把册子合起,不无负气地说:“我不看了。”
略过相风朝便略过吧,反正她又没打算嫁给他。
采芝捂嘴笑了笑,接着想起什么,问道:“小姐今日还去看相佥事吗?”
得她提醒,祝成薇方想起来她今日忙着看书册,一直不曾去看相风朝,他在府中待了许多日,她日日看他,都要成习惯了。
所以即便此时夜色深了,她也还是点头道:“那便去看看他。”
......
她入了睡房,方发现房内未燃烛火。
祝成薇只能借浅淡的月光,依稀看到床上坐着的人,她迈步往那儿走去,问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