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祝成薇说完,又躺下了。
相风朝轻轻垂眸,凝视着她的背影半晌,面色如常道:“那成薇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些了,我再来看你。”
他说着慢慢起身,缓步走到门边,欲要开门时,却不忘回头望了一眼。
但祝成薇,根本没有看他。
相风朝抿了抿唇,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候着的小婉忙向他行礼,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他斜睨她一眼,声音轻淡,却不容置喙:“这次不许看丢。”
小婉恭敬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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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睡到酉时三刻才醒,睁眼时,便见小婉站在床边。
“小姐,要奴婢扶您起来吗?”小婉看着她,露出一抹天真的笑容。
祝成薇不露痕迹地避开她的手,说道:“我自己来。”
她下了床,走到梳妆镜前,看着镜中如今的自己,鬓发散乱不说,眼睛爬满血丝,嘴唇也干涩到起皮,真是怎么看怎么憔悴,说出去,谁敢相信她是兵部尚书的女儿呢。
祝成薇牵起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她揭下脸上的面纱,转而拿起妆台上昂贵的胭脂,开始在她苍白的脸上涂抹,又取过螺子黛,仔细认真地对镜描眉。
不消片刻功夫,原憔悴不堪的人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端庄而妩媚的佳人。
小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祝成薇淡淡地吩咐着她:“去给我取件衣裳来。”
小婉走到了柜子边,照旧拿来她平日爱穿的素色衣裳。
但今日,祝成薇却拒绝道:“我要拿件艳红色的。”
小婉有些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小心翼翼问了一遍:“小姐,您真要穿那件艳红色的吗?”
祝成薇头也不抬:“嗯。”
梳妆完毕,换好衣裳,祝成薇对着铜镜,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
她本就是艳丽逼人的长相,平时为了伪装才穿那些素色衣裳,如今不想装了,自也不必再穿。
小婉看着本平平无奇的人,突然变成绝代风华的美人,看得呆了,不由得怔愣在原地。
的确,比起素色襦裙,还是艳红色更配祝成薇,衬得她五官明丽不说,又平添三分媚色,一颦一笑都是说不出的娇艳,哪怕最风雅的诗人站在她面前,短时间内也想不出歌颂她的华章璨句。
祝成薇却不管她如何想法,只率先迈开步伐,在前头走着。
小婉见状,只得匆匆跟上。
离开院落,一路上的家仆都被祝成薇的容貌惊住,一边惊艳,一边好奇地盯着她,见她气质矜贵,衣着华丽,只以为是哪家的贵小姐来访,回过神就立马行礼问安,谁也没认出这位是自家小姐。
祝成薇也无暇与他们解释,步履匆匆,直奔正堂。
正堂内,管家正忙着布菜,见她来,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迎上前,躬身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您是......”
祝成薇朝他浅浅笑道:“管家连我也不认得了?”
语罢,她便在她往日坐的位置,悠然坐下。
听到她的声音,管家眼眸微微睁大,讶异道:“您......您是小姐?”
他又抬头看向她身侧的小婉,小婉点了点头,印证了他的猜想。
祝成薇算了算时辰,问道:“爹爹跟哥哥,还不来吗?”
“老爷跟少爷在书房内商量事宜呢,小姐您若等得急,先用膳就是。”管家说道。
“不急,我再等等。”祝成薇看着他微微一笑,摄人心魄的桃花眼水光潋滟,美至夺人呼吸。
管家虽已上了年纪,被她这一笑晃了神,竟也不免臊红了脸,忙躬身退到一旁,不敢再看。
又在堂内等了片刻,祝松衍才带着祝希真姗姗来迟。
祝松衍看到她,以为她养好了精神,还没来得及高兴,等见着她容貌,神色立马摆得凝重,下意识便要驱散堂内随侍的仆从。
祝成薇开口阻拦,声音平静:“爹爹不用命他们退避,女儿已想好了,往后都要用这幅容貌示人。”
闻言,祝松衍大惊,忙问道:“成薇,你这是何意,难道你就不怕——”
余下的话,祝成薇不听也明,只是从前避之如虎狼的东西,如今再看,竟也算不得什么了,她迎上父亲的担忧的目光,分外淡然道:“万般皆是命,躲不躲的,又有什么要紧?”
祝松衍见她突然间改变如此之大,想也知道她在外一定经历了许多磨难,但问与不问,又是个难题,他生怕触及她的伤心事,心中撕扯,到最后只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成薇,你现在要改主意,还来得及。”
他仍在为她考虑,劝说着她回头。
但祝成薇好不容易做的决定,岂会轻易更改,因而即便父亲面上的忧色毫不掩饰,她也毫不犹豫道:“女儿本来就是这么个长相,为何不能示人?”
祝松衍懂了她的意思,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摇摇头,吩咐管家给他盛汤。
一家人这才用上晚膳。
祝成薇看着碟子里,由小婉给她夹来的、她并不喜欢的蔬菜丸子,笑了笑,将它吃下,吃下后,便抬起头问着祝松衍:“爹爹,皇帝的万寿节,是下个月吗?”
“是,”祝松衍应声,随即撂下筷子,皱眉看向祝成薇,语气带着警惕:“莫非
......你是想我带你去。”
祝成薇眉眼弯弯,笑靥如花:“爹爹真是聪明。”
“你,你这不是胡闹吗!”祝松衍本有千句万句的话要说,但看着她坚定的眸子,本要说的话忽然便堵在胸怀,最后只得长叹一口气,神色变得颓丧万分。
“往年您都是带哥哥去,今年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了。”祝成薇仿佛没看出他的忧愁,继续道:“实在不行,女儿只去这一次,往后的机会都让给哥哥,爹爹意下如何?”
祝松衍心中苦笑,她若真去了,哪儿还有回来的道理,但即便他此时不答应,她定然也有的是法子让他点头。
他无奈阖上眼,喟然道:“藏来藏去,没想到最后还是藏了个空。”
祝希真见父亲如此,不由得看向祝成薇,面色沉冷。
但他刚要开口,祝成薇已抢先一步道:“哥哥又想说,让我不要无理取闹,是么?”
祝希真皱了皱眉,说:“你既知道,为何还要让爹爹为难?”
他说这话时,脸色冷得像块铁。
祝成薇却丝毫不惧,只是重又拿起筷子,语调随意道:“反正也不是头回无理取闹了,再多一回两回的,又有什么干系。”
祝希真听完她的话后,眉毛皱得更紧了。
祝成薇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朝祝松衍说道:“爹爹,女儿还有个请求。”
祝松衍心一跳,怕她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并未当即应允,只道:“你先说。”
“我想......让相风朝搬到我院子里来住。”
祝成薇无视他们两人愕然的目光,欣然道:“爹爹觉着怎么样?”
“你这说的是什么疯话!”祝松衍厉声道:“你尚未出阁,怎可让外男搬到你院中去住?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不能吗......”祝成薇低下头,看上去有些失落。
祝松衍狠狠吸了两口气,勉强平复些情绪,才又开口道:“你为何会突然提这个?”
祝成薇仍旧是低着头,声音轻轻,带着几分哽咽:“女儿只是太过害怕而已,此番离家,遭遇了太多挫折,若不是得风朝及时相救,女儿恐怕早已......”
她说着以手掩面,小声啜泣起来:“若无他在身旁,女儿恐怕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
祝松衍见她哭得伤心,想起她经历的磨难,心中怜惜更甚,但别的事他尚能答应,唯独此事太过荒谬,有违礼教,断不可点头。
祝成薇说着,不禁颤着声音,可怜兮兮道:“难道爹爹连女儿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答应吗?”
“不是为父不肯,只是......”祝松衍从未见她哭得这般伤心,不忍拒绝,但他又不能将礼义廉耻抛之脑后,权衡一番后,终是开口道:“此事非我一人可决断,纵然我同意,但相佥事那边不点头,你还是如不了愿。”
“那......爹爹何不去问问风朝?”祝成薇抽泣道:“成不成,总也得爹爹您问过才知道。”
“好好好,我派人去问就是了。”话是如此说不错,但祝松衍打心底不觉得相风朝会同意,甚至可以说,哪怕不是高门大户,只要是个有皮有脸的人家,都不会同意这荒唐的提议。
他本可以省下这问话的一步,但为了慰藉“伤心”的女儿,终究还是耐着性子,派人去相风朝的住处传信。
传完信,祝成薇才勉强止住泪水,继续用膳。
没一会儿,负责传信的人便回来了,祝松衍打开信封匆匆扫了几眼,脸色猛地一变,拍案而起,愤怒道:“他居然同意了?!他竟敢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