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这条路,实现的概率有多大呢?
他很清楚,不大,而且微乎其微。
他渴望那个万一。
可万一,本就是万中无一。
原拓发现自己似乎只能走前面两条路。
不,是只能走第一条路。
因为他想给冬意,给秦姨和希希一个安稳的家。
所以,到那时候,去英格兰还有什么意义呢?而他真的想作为严樊靖的学生,去走这条看似一片坦途的路吗?
“严老师。”
“说。”
严樊靖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又挂回脸上。
“您把名字借给我,”原拓喉咙用力滚了一下,“是想让我在您说的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吗?”
医院熙攘,沉默却将两人笼罩。
过了很久,严樊靖偏过头,嗤了声。
“借什么借,我又没想让你还。”
“可我想还给您。”
他终于正眼瞧他。
“你神经病啊。”
“我不是。”
他一本正经地反驳。
严樊靖被他噎住,无语地笑了。
但笑完,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只能反问。
“你不养家吗?”
原拓看着他,看他移开视线。
“父母生病了怎么办?!”
原拓看着他,看他攥紧拳头。
“因为交不起房租,需要低三下四到处求人的时候怎么办?!”
原拓看着他,看他喉咙滚动。
“因为给不起学费,只能有一个人去上大学的时候,怎么办?!”
“这些都想明白了吗就嚷嚷去英格兰!”
原拓定定看着他。
看他一条条罗列出他的过往。
罗列出小五走向严樊靖的重担。
他忽然想起秦姨那天说过的话。
此刻,原拓想一字一句送给他。
可他知道,这些话再说,已经迟了。
他的老师已经走到了路崖深处。
而他,还站在起点。
“严老师,我没有父母。”
严樊靖的眼神震了一下。
“对不…”
“但我有一个小姨,”原拓继续说,“不过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是十岁的时候,被她从孤儿院领养来的。”
严樊靖没再插话,静静听着。
“她对我很好,我不知道亲生父母对自己的孩子是怎样的好,但她对我的好,绝对不会比他们差。”
“前段时间我收到了三卷的尾款,我说想给她换个大房子,她拒绝了。”
“为什么?”严樊靖追问。
“她说,不想让这些事成为我的负担,这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我应该让自己过得开心快乐幸福,这才是为人父母最希望孩子做到的事情。”
原拓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徽章。
小小的,带着小五的名字。
他递了过去。
“严老师,我不知道小五是谁,但他应该也是某个人的孩子,既然如此,那就让他随他父母的愿吧。”
严樊靖望着那枚徽章,久久的,
扯开嘴角,喉中滚出一声轻笑。
而后,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徽章。
指腹轻轻摩挲着背面那串编号。
触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旧门。
同样燥热的六月,同样汗湿的手心。
他站在首都机场的出发大厅,手里攥着一张去往伦敦的机票,背包里装着攒了两年的demo和一本散架的英文字典。
“你真的想好了?”爸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妈身体不好,你这一走,万一…”
“没有万一,”二十二岁的他打断父亲,声音比现在年轻,也锋利,“我一定能争气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他以为父亲会像往常那样骂他不懂事,会说他异想天开,会说家里供你上音乐大学已经倾家荡产了你还想怎样。
但父亲只是叹了口气。
“那…到了记得打个电话。”
他挂了电话,走向安检口。
然后他看见了他
哥哥站在人群里,没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是他出门前塞给他的,那里面装着他攒下的最后五百块钱,留给爸妈的。
他没说话,只是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他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他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线的风筝。
线的那头,是那个永远缺钱的出租屋,是病床上脸色蜡黄的母亲,是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是哥哥欲言又止的眼睛。
他自由了。
飞机穿过云层的那一刻,
他以为是生活全新的开始。
可后来他才知道,他离开那天是母亲的手术。哥哥在打三份工,父亲一个人在手术室外,守了六个小时。
而他,在万米高空,飞向他的梦。
他后来才知道,哥哥后来把那张皱巴巴的信封还给了父亲,父亲又还给了他。
很多年后,当他终于有了钱,有了名气,有了那栋可以让所有人羡慕的别墅,哥哥却再也不肯收他的钱了。
“你自己留着吧,”哥哥在电话里说,“我和爸妈够用。”
“哥…”
“小五,”他一直都叫着他的小名,“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了。”
电话挂断。
他忽然想起,哥哥站在人群里,远远地朝他挥手的那个瞬间。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听到了,去吧,去闯吧。
手心被硌得发疼。
严樊靖猛地从那扇门里退了出来。
将那枚徽章,还到了那个年轻的掌心。
“严…”
“以后再给我吧。”
“以后?”
“以后你有多的,再还给我吧。”
原拓眼神动了动。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将那枚徽章,放回口袋。
“走吧,”严樊靖啧了声,“回家打扫卫生了。”
“等一下严老师。”
“还干嘛?”他停下脚步。
原拓看着他,想起那圈花圃。
“您的花,”他问,“浇水了吗?”
第98章
六月下旬, 蝉鸣不息。
柳冬意依旧没有回来。
但原拓收到了一张她寄来的照片。
照着碧海蓝天,背面贴着张便签。
便签上写:这里很漂亮。
他没有去查地址。
但他知道寄信的城市不是义州。
义州没有海,济北也没有海。
毕业典礼前夕,原拓回到学校时,
张博远正在收拾最后一点行李。
“什么时候走?”
“后天吧, ”张博远将书架扫干净, “待会你有空没, 陪我去寄个快递呗。”
“行。”
帮忙封装好纸箱, 他们一人抱着一个,前往学校南门的快递站。
学校大道的栀子花开了, 香得太嚣张,
几乎盖过了啤酒和离愁的味道。
操场那边有人唱歌,听不出旋律,
大概唱的是终有时, 或再聚首。
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几层,透过窗户能看见他们伏案的背影,毕业季与他们,仅隔着一扇玻璃的距离。
前方那座大石阶上,女生的脑袋靠在男生肩头,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夜晚一点点吞走他们的爱情和青春。
“明天是不是要跟珊姐他们一起吃饭?”
身旁传来声音, 原拓收回视线。
“嗯,珊姐本来说想请我们到外面去吃的, 不过我说我明天下午去买菜, 到时候去她家做饭。”
“哎呦喂?!”张博远扬起夸张的调子,“没想到著名的红三剁乐队主唱居然亲自下厨,那我可真是荣幸之至啊!”
原拓被他逗笑, “你也太夸张了。”
“哪里夸张,你现在可是大红人诶,没看到咱们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多少人在偷偷看你,要不是有我在,他们早过来找你要合影要签名了。”
“没你在人家也不会过来的,”他无奈笑着,“别想太多了。”
张博远摇摇头,叹了声,“原拓啊原拓,这么些年了,你还是没学会我这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本事,以后可怎么混啊。”
见他那一副忧心忡忡,语重心长的模样,原拓简直哭笑不得。
“那以后你好好混,到时候我没饭吃了,再来好好跟你学。”
张博远佯装不屑地嗤了声,“到时候我都当大老板了,忙着赚钱去了,哪还有时间教你这些。”
“也行,”原拓笑着,轻声说,“你能过得好就行。”
“喂喂喂,搞什么啊,怎么突然开始煽情起来了,”张博远打了个哆嗦,表情嫌弃,“怪吓人的你。”
“啊?我说的实话啊。”他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