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上写着明天的天气是晴是雨,她的课表还有去练舞室的时间。自己看到后,就会在下面留言,没课就去陪她,有课的话就在结束后接她一起去吃饭。
她们专业不同,排课也经常交错。
像两条独立的线,画出不相交的朋友圈。
但她们又默契地知道,彼此是最稳固的锚点。
人行道上的信号灯转绿,中断了回忆。
唐绘珊回过神,她裹紧外套,正要穿过马路,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却从侧方的阴影中传来。
“麻烦…等一下。”
唐绘珊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路灯边缘,一个男生正弯着腰,双手抓着一条围巾撑在膝上,肩背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额发被汗水浸得微湿,一小缕贴在眉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抬起一双眼睛望过来。
唐绘珊认出了他,是白天来应聘的那个男生。
当时唐绘珊还觉得可惜,长相气质都挺不错的,就算是在吧台后面当个花瓶,肯定也能吸引不少顾客。
“又是你啊,”她转身问,“有事吗?”
“我想应聘酒馆的驻唱,”原拓直起身,努力平复呼吸,强压住喉中那火烧火燎的干涩,“可以请您…再给我一个机会,听我唱一次吗?一次就好。”
听到这个请求,唐绘珊第一反应是想拒绝。
毕竟表演场次已经排满,用不着再找人,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身体累得厉害,实在是不想再折腾。
可看着他跑得近乎虚脱的样子,还有那双执着的眼睛。
鬼使神差的,唐绘珊点了点头,“行吧。”
见她答应,原拓喉中的灼热,肺里的撕裂感,双腿的酸软,一刹那,全都被一阵无名的清风瞬间拂去。
他忍不住笑了声,眸光在背对着路灯的阴影里,却更亮了几分。
“谢谢…谢谢您。”
为了客观评判,也为了能更直观地感受效果,唐绘珊带着原拓折返回了酒馆。
“我跟你说好了,”她一边重新打开电闸,点亮舞台的灯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是唱得不好,我可是很毒舌的。”
“嗯,我明白。”
调试好音响和麦克风,唐绘珊走下舞台,“好了,上去试试吧。”
原拓站定在麦克风前,喉咙忽的感觉有些发紧,“这样可以吗?”
他试着说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酒馆中荡了几圈。
唐绘珊比了个OK的手势,“清唱?还是需要伴奏?”
“有吉他吗?”
她挑眉,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把原木色吉他。
“今天刚送到的,试试?”
原拓接了过来,搁在膝上,手指在琴弦间轻轻拨弄了几下。
无论是音质还是手感,从各方面来说,他都能感觉到手中这把吉他的品质要比自己那把好了不知多少倍。
但又从各方面来说,那把吉他,对他都是独一无二的。
唱什么歌?原拓垂眸思索着。
思索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有哪首合适的歌,
可以言说,可以概括,
概括今晚漫长的夜,围巾叠在枕头边,
“…会不会把这个枕头变得甜美…”
“…一个人失眠,全世界失眠…”
他翻身看了眼时间,手机显示,凌晨六点。
第10章
“冬意,晚上出来吃饭吗?”绘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柳冬意绑着鞋子,对搁在地上的手机说:“今天有老师跟我换课了,恐怕没时间。”
“那好吧,晚上还能过来吗?”
柳冬意绑好鞋带,拿起手机,“可以,我大概七点半到八点左右到吧。”
“行,那你晚上记得吃饭,别又饿肚子。”
“我知道的。”
挂掉电话,柳冬意将手机放在窗台,继续把杆热身。
等到身体充分活动开,她打开音响。
仍是《吉赛尔》第一幕的变奏。
音乐初起,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
自那天尝试后,柳冬意每天都来磨几个小时的基本功。现在再跳这支曲子,灵敏度和韵律感都回来了不少。
前面的段落还算顺利,标志性的单脚尖连续旋转虽不如当年流畅,但至少没出错。
音乐进行到小跳组合,上次就是在这里,她明显感觉到脚踝发晃。
脚背绷紧,收紧膝盖。
柳冬意屏息立脚起跳。
脚尖稳稳落地,没有晃。
但,本该是羽毛般悄无声息的落地,发出了轻微的闷响和更明显的膝盖缓冲。
这声音清晰地传进柳冬意耳朵里,她猛地停了下来。
镜中的自己不断喘息,她很清楚,若不停下,后面的失误只会更大。光是这个带瑕疵的落地,就已耗去她十二分精力。
关掉音乐,她拿起杯子走到窗边。
冷风从缝里挤入,让她身体里那团焦灼慢慢降温。
她倚靠墙边,望向窗外。
冬雪早已消融殆尽,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和枯草,落叶枝干漆黑如剪影。
天空常是凛冽的苍蓝色,今日云层厚重,瓦红砖墙显得黯淡,水泥地一片冷灰。
世界卡在深冬与早春之间,一片浑浊的色调,同她胸腔里那口吐不出的闷气纠缠在一起,沉沉下坠。
她试图再次呼气,想将那股盘踞在胸口的闷气彻底呼出去。可窗缝钻入的冷风,总蛮横地将那口气推回她的喉咙,噎得人心口发痛。
柳冬意不想关窗,密闭的舞蹈室,挂满整面墙的镜子,像一盏玻璃罩把她困住,逼人直视自己的力不从心。
目光无意扫过窗台,手机静静躺在那里。
她伸出手解锁,点开相册里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她,抱着一座奖杯。
柳冬意记得很清楚,这是自己在瓦尔纳比赛里赢来的荣誉。为了那一场比赛,她几乎榨干了自己所有的力气,也几乎榨干了她和周敛之间本就不多的相处时间。
整整六个月,她们没有见面,每天只能通过几分钟的电话维持联系,声音在电流中传递,却常常因为她的疲惫和他的沉默,变得断续而陌生。
那会甚至连绘珊都怀疑他们是不是分手了。
她没有分,她扛住了,捧回了奖杯。
而周敛也没有错过这一刻,庆功宴结束的时候,他一身风尘仆仆,出现在瓦尔纳的酒店门口。
但拍照时他却还是同往常一样拒绝,所以照片里,总是只有他的一部分影子。
回忆到这,戛然而止。
柳冬意又一次尝试着呼出那口闷气。
可现在,周敛不再是她情绪的出口,而是无数个堵塞情绪,无法呼吸的谜团。
察觉到自己仍在原地打转,她打开手机,想要放些音乐来转移一下注意力。但翻了一下音乐列表,清一色的练习曲。
手指悬在半空,柳冬意沉默想着。
生活里,除了芭蕾,还有什么?
这个问题让她感到一阵茫然,生命的后二十多年几乎全部被它填满。
可此刻,她只想逃离,哪怕只是片刻。
思绪在混乱中飘荡,一道歌声,拽住了她。低沉又醇厚的木质音,带来脑海中那个完全不匹配这声音的身影。
凭着模糊记忆,柳冬意在搜索框输入了依稀记得的歌词。
但不知是否软件没有收录,还是自己记错了词,她点开好几首都不是那天他唱的歌。
无奈,她只好随便点开了一首,而后,清澈又带着点沙砾质感的女声从播放器里传来。
“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柳冬意静静听着,视线再度看向窗外。
世界依旧是那片混沌而沉闷的灰调,湿冷的深褐泥土,衰败的砂金枯草,墨黑的枝干剪影,黯淡的瓦红墙砖,沉重的冷灰水泥……
一切仿佛凝固在永恒的冬日里。
“…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总有一天,我的谜底会解开…”
歌词轻轻散去,突然,四四方方的窗户里,一个穿着亮红色棉袄的小女孩闯了进来。
浓墨重彩的一笔,洒在这片灰暗的底色里。
“柳老师再见~”
“老师再见!”
学生们摆着小手,纷纷向柳冬意道别。她笑着挥手回应,等人都走了,才收拾好东西,去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动身前往绘珊的酒馆。
舞蹈室不远处的街角,卖车轮饼的小贩已经出摊。柳冬意买了个红豆馅的,纸袋透着温热的暖意,捂在掌心,权当是晚餐。
她又顺路走进花店,抱了一束玫瑰走上地铁。
抬头数着线路图的光点,她在心里默算时间。
到零度酒馆时,正好七点半。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原拓带着张博远来到吧台边,“我朋友今天想来玩一下,所以就早点过来了,顺便我也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