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冬意看他那小心翼翼又有些窘迫的样子,没有马上回答。她瞥见他手里攥着的药袋,想起医生叮嘱他要饭后服药。
让他一个人回学校,未必会好好吃饭。
她不由得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就今天吧,”她的声音放缓了些,“你等下还得吃药,空腹不行。正好我也饿了,一起吃吧。”
“可是感冒会传染…”
“又不是共用一双筷子,没那么容易传染的。”
原拓抿了抿唇,他看着眼前的柳冬意,夜风从她背后吹过来,吹散了她的头发,吹来了她身上的百合花香。
他松开唇,迎上那阵风,
“好吧,您有什么想吃的吗?”
“清淡些的吧。”
“好。”
两人来到就近的一家定食日料店,店面不大,装修是暖调的日式风格,原木色的桌椅,柔和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
店内人不多,安静地播放着一首听不懂的日文歌。
“刚才那部电影的反转确实还挺精彩的,我一直以为卡尔是凶手。”
听她这样说,原拓眼睛一亮,“他的行为确实很容易误导人,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猜他是凶手。”
“我想一般人也很难想到凶手是主角,”柳冬意拿起桌上的玄米茶喝了一口,“猜错也不奇怪。”
“是啊,所以后来我看悬疑片都会刻意留意最不像凶手的人,大多时候还真能猜中。”
柳冬意听来好奇,“所以你平常会看很多电影吗?”
原拓不好意思地笑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上印着菜品介绍的广告纸,“没有,只是高中毕业那会在音像店打过工,没事的时候就可以用店里的影碟机放电影。”
“那你最喜欢哪一部?刚刚在医院里的那个吗?”
“不是,是一部不是很出名的电影,叫《ONCE》,因为太小众所以那个时候没多少客人会租这个碟片。但我觉得里面的音乐很好听,就经常反复地看,那几个月大概…看了有十几遍吧。”
柳冬意拿出手机搜索,是一部得过奥斯卡配乐奖的音乐电影,她随即想起什么,便问:“是因
为这部电影喜欢上音乐的吗?”
“算是吧,”他点点头,将折起的餐纸铺平又卷起,“拿到工资后,我就去买了把吉他,学的第一首歌就是这部电影的主题曲。”
“挺好的,”柳冬意关掉手机,放到一旁,“能从工作里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还能一直坚持下来。”
“您呢?”
“什么?”
“学芭蕾是因为什么?”
原拓发觉,自己今天的胆子似乎大了不少。
柳冬意手肘撑在桌上,单手支着下巴,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似是被他这个问题,拖回了很久以前的回忆。
他就这样看着她,灯光在她脸上,很柔软。
她没有化妆,脸上很素净,甚至能看清颊边和鼻尖处细小的绒毛。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停驻在她的眼睛,眼睑下方依旧带着淡青色的痕迹,同初见她时一样。眸光在灯下如含着一汪湖水,温柔地盛满了夜色。
原拓的视线滑过她的鼻梁,最后落在嘴唇上。她的唇形很特别,上唇的唇峰处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弯月牙。
或许因为刚刚喝过玄米茶,她的唇还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月光,淡粉色的月光。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弯起,笑意在眼底的湖水荡开涟漪。
“是因为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的一次文艺演出。”
她调整了姿势,右手托住下颌,头微微歪着。
“老师选到了我,但集体排练的时候发现我总是慢拍,协调性也不好…没两天就把我换下来了。”
“我当时觉得特别不服气,还有点丢脸。”
说到这儿,她托腮的手换成了捧脸,表情也带了些羞赧,“就缠着我妈带我去找专业的老师学,正好她有个朋友是少年宫的芭蕾老师,我就跟着她学了。”
“后来,就这样阴差阳错地学了下来。”
这个理由让原拓意外,他原本以为柳冬意是出于天生的兴趣爱好,或者家庭熏陶才学习的芭蕾,没想到最初的动机竟然只是孩子气般的不服输和赌气。
可不知怎么的,他又觉得这个原因可爱极了。
连他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那您喜欢芭蕾吗?”原拓又问。
“刚开始肯定是不喜欢的,”她坦诚地说,“我的身体条件其实并不算好,底子很差,年龄也偏大,每天压腿都痛得要哭。我爸妈看我那么痛苦,就不想让我学下去了。”
“但我想既然学了,就不想随便放弃,而且…好像也找不到别的更想做的事情了。”
“后来跳着跳着,就成了习惯。至于现在说喜不喜欢…”柳冬意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但原拓看得出来,那笑容里包含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这时,两人点好的餐被端了上来。精致的定食碗碟摆放整齐,食物的热气腾腾升起,暂时中断了这个话题。
柳冬意拿起勺子,低头要去吃碗里的茶碗蒸时,颊边的几缕长发散落下来。
她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但刚一低头,那几缕头发又滑落下来,险些碰到碗沿。
无奈,她只好将头发全部拢起,另一只手去摸身旁的手提包。
在包里翻了半天,夹层内袋都摸遍了,都没找到发绳。
柳冬意又摸了摸外套口袋,也是空的。
就在她要放弃,勉强凑合一下时,一只手从对面伸了过来。
“这个…能用吗,”原拓的声音带着一丝窘迫,“虽然有点不太合适,但应应急应该是可以的。”
柳冬意抬眼看去,待看清他递来的东西,惊讶之余不免又觉得好笑。
恐怕也只有他,才能想到用耳机当发绳吧。
她习惯性地想要拒绝,可目光触及到到原拓的眼睛,那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善意,甚至还有一丝怕被拒绝的忐忑。
沉默中,柳冬意心里的天平,从“不用”慢慢倾斜,“谢谢”。
她低下头,用耳机线在长发上缠绕几圈,合起,打成蝴蝶结,束成一个低低的马尾。
而耳机线的两端,像两个奇怪的装饰品,垂落在发间,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动。
九点十分,夜已深沉。
云移月走,月移影动。
两人吃完饭,往医院停车场走去
“对了,希希平常穿多大的鞋子你知道吗?明天她过来排练的时候,我得给她准备一双舞鞋。”
“34码。”
原拓回答得很快,让柳冬意有些意外。
“记得这么清楚?”
“嗯,每年换季都会给她买新衣新鞋,所以一直记得。”
“衣服尺码也知道?”
“过年给她买的衣服是140的,她现在长得快,但应该也差不多这个码。”
“那她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或者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图案,卡通人物之类的吗?”
“您怎么突然问这个?”原拓疑惑反问。
“我想送给她一套舞蹈服,算是感谢她这次来帮忙。”柳冬意向他解释,“既然要送,当然得选个她喜欢的颜色和款式才行。”
原拓停下脚步,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了,这个我来买就好,真的不用这么麻…”
想起她的话,麻烦二字,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希希帮了我们舞蹈室一个大忙,我作为老师,于情于理也该有些的。”柳冬意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而且,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可…”
“真的不用跟我客气,谁送都一样的。”
从陌生人,到不必客气。原拓忽然发现,不知不觉,他与她之间距离似乎越来越近了些。
可这…是对的吗?他竟一时无法分辨。
“那我就先替希希谢谢您了。”
柳冬意重新迈开脚步,“她喜欢什么颜色?”
“白色,还有就是紫色,”他跟上她,与她并肩,“她衣柜里基本就这两种颜色,因为觉得白色像天鹅公主,紫色像魔法仙女。”
说起这些,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柳冬意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也不由得扬起,“女孩子好像都会有一个这样的阶段。”
原拓偏头看她,夜风吹动她束起的发丝,那白色的耳机线两端,随着她的动作在发间轻轻摇晃着,像蝴蝶的触须,灵动又别致。
他突然很想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是像今天衣服这样的棕色,还是其他的什么?
但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几圈,到底还是没问出口。只觉得心跳在这安静的夜路上,又变得吵闹了几分。
车开到东门外停下,原拓的手在身侧反复摩挲,才终于说:“您到家的话,可以麻烦告诉我一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