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郑重，让柳冬意有些疑惑，但仍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你周末有时间吗？”
问题跳跃得在柳冬意的意料之外，不过她还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句，“有的。”
“那我…”
原拓顿住，大概是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心跳漏拍的几秒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颤抖的喉咙里挤出，轻轻戳破了那个飘在阳光下最大的泡沫。
“可以邀请你一起出去吗？”
天上的云停歇了。
树影静止在地上。
匆匆的行人和车流变得遥远。
时间像是凝固的蜂蜜，将两人包裹。
原拓等待着，每一秒钟，世界在慢慢坍缩，等待着她的好或不好何时开口。
终于，那片悬于晴空的云朵缓缓游过他们上空，树影在她的脸上安静地曳动，世界仿佛也跟着轻轻呼吸了一次。
然后，他听见她说：
“好啊。”
第61章
护士叫到名字时, 柳冬意正盯着候诊室窗外一只麻雀。
它停在窗沿上，转了两次头，飞走了。
她便也从座椅上起身，拿着缴费单去往3号CT室。
门无声滑开, 医生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 “请平躺, 脚踝放在标记处, 过程中保持安静, 不要移动。”
柳冬意按照指示脱掉鞋袜，来到机器里躺下, 待到身体完全平直，机器传来启动的声音。
她缓缓闭上眼。
视野陷入黑暗的一瞬间，身体里其余的感官开始慢慢苏醒, 让她可以无比清楚地感受到那束看不见的射线正从她的脚踝开始, 一丝不苟地向上扫视，不带任何感情。
“可以了。”
玻璃外的声音将柳冬意唤醒。
再睁眼时，人已经坐在了候诊室里。
医生推了推眼镜，鼠标在屏幕上影像上移动，光标最终在一个位置停下，画了个圈。
“柳小姐，”她转过身, 面向她，“你看这里, 踝关节周围的关节面, 还有这几处韧带附着点，有相当明显的创伤性关节炎表现，骨质增生, 间隙也变窄了。”
“另外，这些地方，”鼠标又点了两下，“有慢性的软组织劳损和水肿信号。”
柳冬意看着屏幕上被鼠标框出来的范围，眼神微颤，膝盖也下意识并拢了些。
“所以，我现在的情况没办法负担长时间的系统训练，是吗？”
“从医学角度，我不建议，”医生的声音很温和，却像一把钝刀子，一寸一寸朝着她逼近，“现在或许能承受日常活动，甚至中等强度的运动。但你说的系统训练，尤其是芭蕾那种对踝关节要求极高，重复性冲击大的训练，它负担不起。”
“强行训练，疼痛会加剧，炎症会反复发作，甚至可能…”剩下的话，她没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诊室很安静，只有窗台那盆绿植晃动了下，生机勃勃的亮绿色，在这间被各种白色仪器和墙壁包裹着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遥远。
柳冬意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平静地问：“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而后目光移向她，长叹一声，“柳小姐，身体是有极限的。”
从医院出来，柳冬意站在台阶上，层层堆叠的灰云像一条沾满潮气的旧棉被，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整片天空，透不出一丝光影。
那只麻雀似乎又回来了，或者只是另一只。
它就在不远处的水泥地上，扑腾着翅膀，急促地跳动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它次次尝试，又次次失败，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圈困在原地。
柳冬意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下台阶。
路过那只麻雀时，她没有停留。
径直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她将手里卷成筒的检查单，一点点摊开，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坚硬的方形纸块，然后松开手指，丢了进去。
来到公交站，她看了一眼站牌。
从医院坐车到艺术中心，只有六站。
可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柳冬意的目光向下扫巡，落定。
一阵车来的声音由远及近。
上车门开启，后排的靠窗座椅。
手指在播放列表里选定歌名。
戴上两副耳机，一首旋律响起。
原拓拉开双肩包拉链，从夹层里拿出笔记本，翻转到最后一页打开。
排在最上面的七八个地名，已经被黑色的笔画上了一个个叉。只剩下最下面四个地名，还干干净净地等待着判决。
一个是黎斯贝力荐的方特游乐场，一个是何风推荐的风景正好的枫山公园，一个是张博远说可以去逛逛的动物园，最后一个是珊姐建议的花鸟鱼市场。
一天的时间自然是去不成这么多地方，原拓握着笔，笔尖在四个地名间游移。
公园需要爬山，而且枫叶也掉完了。
动物园在郊区，坐车要两个半小时。
花鸟鱼市场，昨天去的时候人就已经很多了，今天周末人肯定只会更多。
最后，笔尖停在游乐场三个字上。
排除法下来，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选择。但他总觉得，这不是一个成熟甚至于幼稚的选择。
而且，他抬头看向窗外，天色愈发沉了，压得低低的乌云似乎一伸手就能拧出哗啦啦的水来。
所以…还能去哪呢？
原拓紧抿着唇，目光几乎要将纸面灼穿，试图从这些被否决的选项里，重新组合出一个完美的答案。一个既不会太累，又不会太远，既有趣，又不显幼稚，还能应对这糟糕天气的地方。
可答案还没等出现，公交笨拙地转过街角，广播通报即将到达中转站。
无奈，原拓只得匆忙将笔记本合上，塞回背包，准备等待会看看站牌，也许能有新的灵感。
他起身，抓着扶手，随着车辆的晃动挪到下车门前站定。
车门上方有两扇长方形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因内外温差凝结的雾气，像一台严重失焦的老式相机，将窗外的景色调和成一幅幅阴灰色的，不断淡入淡出的画影。
几个模糊的人形在画面里游离，或匆匆行走，或静静站立，颜色暗淡，面目不清。
直到公交车随着惯性
最后一点微移。
一抹失真的蓝色身影，缓缓地出现在画面的中心。
原拓眼皮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抹去玻璃上的一片雾气。
焦点自动对齐，画面变得清晰。
她今天穿了一件钴蓝色大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侧身站着，微微低头在看手里的什么，安静得像是被站台遗忘的标记，却又因为她的存在，而另起一方小小的天地。
原拓的呼吸，不由得停滞了片刻。
而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她忽然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寻过来。
隔着水雾蒙尘的玻璃，隔着短短几米的湿冷空气，隔着还在向前滑移的公交，他们的视线穿越一切，轻轻撞在一起。
原拓看见她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那点惊讶迅速融化于眼底更深的柔和之中，漾开嘴角一抹浅浅的笑意。
呲的一声，车门缓缓打开，而她也往这边挪动了一步，恰好在他下车的位置。
“您怎么…”
“我上午来这附近拜访一个老师，”柳冬意盈盈地说着，“我看济大也在这个方向，就到这边来坐公交了，没想到还真的能和你碰上。”
这难以言说的巧合，让原拓想说的话一时间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张了半天嘴，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出一句。
“那…太巧了。”
柳冬意显然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无措，抿唇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流连，冲淡了周遭阴郁天气带来的沉闷。
“怎么样，”她自然地将话题接了过去，“今天有想好去哪里吗？”
问题被毫无预兆摆到面前，原拓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我…”他顿了顿，握着背包带子的手无意识攥紧了些，“…想过几个地方。”
“哪几个？”她饶有兴致地问，眼神鼓励他说下去。
“有枫山公园，动物园，手工坊，还有…游乐场。”
他语速很快地报出一连串地名，可话锋一转，又给这些地方一一补充了否决说明。
“不过枫山公园要爬山，这个天气，路可能滑，而且会很累。动物园很远，坐车要两个半小时，时间可能都花在路上。那个花鸟鱼市场，昨天人就已经很多了，今天周末肯定更挤，会有点闷。今天天气不好，游乐场…可能很多露天项目会不开，风也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喃喃自语。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全然不敢抬头去看柳冬意此刻的表情。
给出选项，又立马一一否决，这简直是在全方位地展示自己是个多么优柔寡断，毫无计划，甚至可能乏味无趣的白痴。原拓想，如果现在地上有个洞，他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然后请求大地把自己深深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