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柳冬意依旧没回答。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小步,仅仅是一小步,就将他们之间原本就不远的距离,缩短到仅有咫尺之近。
而原拓那因为奔跑而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跳,在这被骤然缩短的距离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动了下,撞得心跳愈发猛烈,声音也震得他耳膜发疼,头脑发热。
以至于根本来不及思考,
什么事情,还来得及。
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他看见柳冬意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似乎,在喊他的名字。
他总是很喜欢听柳冬意喊自己的名字。
也总是第一时间,应下她的呼唤。
让她知道,他在听,他一直在。
可是现在,原拓还来不及像往常那样开口应下,眼前的人影忽然猝不及防地拔高了一些。
再然后,一个带着夜晚凉意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世界所存在的一切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唇上那一个柔软的吻,短暂得似蝴蝶停驻的那一瞬,却又漫长地贯穿了他迄今为止的整个生命,并且将永恒地烙印在往后的所有记忆里。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闭上眼睛,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她离开了。
柳冬意脚跟站定,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勇气,立刻就要转身,再度离开。
可脚步刚一转向,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一道力气,小心翼翼地扯住了。
她回头看去。
是原拓的手,正轻轻捏着她大衣袖口。
沿着他的手向上看去,是他的眼睛。
此刻盛满了无限的柔情与爱意。
让柳冬意已经转开一半的脚步,又不由自主地,转了回去。
“怎么了?”她问。
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点神智,原拓的手松开了,却没有收回。
那只手沿着她的衣袖,缓慢地向上移动。
他抚过不久前依靠过的肩膀,划过他眼泪曾滑落的颈侧,最后,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
同那日她在长椅上睡着时,他偷来的轻触碰一样,他的拇指摩挲着手掌下的肌肤,力道很轻很轻,像是怕稍微用力,就会碰碎了这个过于美好的梦境。
柳冬意也没有再说话。
她微微仰着脸,任由他的手掌捧着自己的脸颊,任由他指尖在肌肤上轻抚。
她只是安静地,深深地回望着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中,翻腾的爱意逐渐沉淀,汇聚。
然后,如月光般温柔地倾泻。
落在她的眉间,她的眼睫。
最后,流连于她的唇上。
“柳冬意。”他呢喃般唤她。
“嗯?”她轻轻应着。
尾音消失在唇间相接的瞬间。
不再是蜻蜓点水般的轻触,彼此的气息毫无阻拦地交换,带着一点点生涩,却又那么自然,像是早已在心底预演过千百回。
许久,或是片刻,他们分开。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冬意。”
“嗯。”
短暂的停顿里,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远去,只有彼此的心跳在夜色中共鸣。
“我可以…”原拓深深地看着她近在毫厘的眼睛,一个盘旋在心底许久,却始终不敢宣之于口的问题,终于找到了破土的勇气,“一直这样喜欢你吗?”
柳冬意稍稍往后退了些许,好让自己的目光完整地容入他,而后她抬起手,指尖拂过他微红的脸颊,停在他的耳畔。
“原拓,” 她重新抵上他的鼻尖,声音温柔而坚定,“请一直这样喜欢我吧。”
乌云散去,月亮出云。
站台上,一辆公交徐徐进站,又离去。
后排的座椅,窗户被开了一条缝隙。
月光照进来,晚风吹进去。
吹开了歌词本里的某一页。
照亮了纸上每一行字迹。
11月13日,阴,下午下了一场小雨。
上午也不算晴。
一整天都不是好天气。
却似乎比晴天,能更深刻地记忆。
太久没有写东西,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从何处作为开始,来记录今天的心情。
就从今天早上我看见的那只麻雀好了。
它是灰色的,小小一只,大约只有我的手掌那么大,不知道是翅膀太重了,还是空气太潮湿,它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我在想,它如果能飞起来,会飞去哪?
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没有想太久,就坐上了公交车。
一趟绕过大半个城市,沿途会经过中转站的,可以提前见到他的公交车。
车开得很慢,风没有为它加速,却早就将我送到了站台,等待载着他的那一辆公交车到达,然后告诉他,巧合来得那么奇妙。
是的,很奇妙,看见他的那一刻。
远处的天边有几只麻雀飞过,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我早上看见的那一个。
而它们飞往的方向,是游乐场。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那种地方。
但我还是去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胆量。
或许是他,亦或许是那只麻雀,也在往那里飞去。
果不其然,我坐在秋千上,
看到它就停在不远处的树枝。
它飞到这里来了,我也飞起来了。
身体轻盈得就像没有一丝重量,飘在空中,飘回过去,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没有阴天,没有下雨,项目没有停运,过山车要比想象中刺激。
而此刻,我的心,竟也同那日一样放晴。
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
或许是他,也或许是停在树枝上的麻雀从那日午后衔来了一片阳光,照在了心上,照进了那间藏在记忆里的避风港,一个我时常会躲进去的地方。
我好像不是一个胆子很大的人。
天气不好的时候,我会躲在里面很久很久,直到风雨都消寂了,我才会安心地走出来。
可是,今天下雨,阳光却照了进来。
是什么原因,我还是不知道。
今天让人疑惑的事情似乎很多。
很多答案,都没被找到。
比如今天的莓果塔为什么会这么酸?
而自己,为什么要故意给他吃下这口酸到掉牙的蛋糕,就像那日傍晚,我佯装无意地把沾了一大块芥末的牛排,喂给爸妈他们吃一样。
我还是不知道。
天黑了,能给我答案的麻雀,也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所以,我想去到高空,寻找它。
我想让它告诉我,梦想以外的地方,该往哪里飞,才是正确的方向?
它没有出现,可我知道,它去了哪。
或许是海王星,也或许是巴黎歌剧院。
总之,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而我似乎也从它的离开,找到了答案。
奥杰塔,和一束会在演出前收到的,他送给我的百合花。
第67章
柳冬意穿着一身黑色纱裙,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一个低发髻,她站在舞台中央,像一棵笔直而沉寂的黑松,等待被唤醒。
终于, 《天鹅湖》音乐响起的一瞬间, 她微微下蹲, 手臂从一位打开, 然后开始了第一圈旋转。
起初是缓慢的, 带着些许迟疑,像是在地板上寻找一个看不见的支撑点。
然而, 并未太久。她的手臂忽然收拢,紧贴胸前,开始加速。
黑色纱裙的下摆飞扬起来, 像一枚被无形长鞭驱使的陀螺, 十圈,十五圈,二十圈…
观众席下的成员,有人不自觉咬住了下唇,有人因为惊诧攥紧了双手,也有人在无意识
地伸展,模仿着那看不见的发力。
所有的眼睛都粘在她身上, 即便眼球酸涩也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二十五圈, 二十八圈……
柳冬意的脸在旋转中变得模糊, 汗水从发间甩出来,在聚光灯下像一颗颗耀眼的钻石,于空中飞出亮眼的弧线。
三十, 三十一,三十二。
她稳稳停住,手臂展开,最后的定点,精准得严丝合缝。
剧场里一片安静,静得几乎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在经过三十二圈挥鞭转后依旧规律,没有丝毫紊乱的痕迹。
直到一道从角落响起响起,所有人这才从方才三十二圈挥鞭转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抬起手,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掌声送给了她。
回到换衣间,柳冬意打开储物柜,去除自己的外套和背包。抬手关门时,一旁的全身镜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也映出门口那个不知站了多久的人影。
她合拢柜门,偏过头。
胡寄瑶已经走进了换衣室,打开与她相隔不远处的储物柜,拿出一件叠得整齐的薄棉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