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这时,化妆间的门再度敲响。
是舞台导演的助理。
“柳老师,还有最后十分钟,该去侧幕准备了。”
柳冬意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助理正要带上门离开,她想起什么,连忙又叫住她。
“小李,麻烦问一下,今晚有人送过一束…玫瑰花到后台吗?”
小李站在门口想了想,摇头道:“花篮和花束是有一些,都是送给咱们舞团的,我都安排人统一放在休息室了,但没有单独嘱咐说是送给您的玫瑰花,需要我去问问吗?”
柳冬意眼神一暗,抬眸时又重新恢复了平常,“不用了,谢谢,可能是我记错了,你去忙吧。”
门再度关上,化妆间里又只剩下柳冬意一人,还有镜前那束百合。
她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那些花瓣上,良久未动。
许久,她拉开抽屉,从里拿出一根白色缎带,又从旁边首饰盒里,取出了个一字夹。
手指灵活地缠绕了几圈,最后一字夹定型。
一朵白色玫瑰,在掌心盛放。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柳冬意将玫瑰放在百合花边,而站起身,准备离开化妆间前往侧幕。
然而,就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两声短信音接连响起。
她动作顿住,心脏也没由来地重重跳了一拍。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距离开场还有十分钟。
思索了会,柳冬意快步走到衣架旁,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短信,和一条正在加载图片的彩信。
彩信还在加载,她点开那条短信。
「柳小姐你好,这张照片是我最近在国外一家便利店调查到的线索,另外,非常抱歉地通知您,由于我个人的一些私人原因,将无法再继续为您进行对周先生的调查工作,还请见谅。」
短信读完的瞬间,彩信图片也加载完毕。
原本模糊的缩略图瞬间变得清晰。
照片中央,有三个人。
三个人,手牵着手,构成一个完整的家庭。
第72章
原拓回到观众席时, 唐绘珊等人都已坐定,演出厅的顶灯正一片接一片地暗下去,只剩下走道和前排的几盏还在幽幽亮着。
“你咋去了这么久,我们都等你好半天了。”张博远小声问。
原拓挠挠鼻子, “我去的时候走错路了。”
“原拓, ”张博远没忍住, 叹出一声笑,
“你知道你脸上写着啥字吗?”
“什么字?”
张博远伸出手指, 隔空在他脸上点了四下。
“我,在, 骗,人。”
原拓眼皮猛地一跳,一股燥热不请自来, 瞬间涌上耳根。幸好, 就在这一霎,头顶最后几盏灯也熄灭了,彻底的黑暗将那抹狼狈的红晕掩藏得不露痕迹。
七点整,和弦响起的瞬间,观众席里窸窣的讨论声,如同水面最后几片羽毛,倏然沉底, 再无踪影。
然后,一束光芒刺破黑暗, 深红色的幕布向两侧缓缓拉开, 露出舞台上静谧的夜色。
森林的剪影立在远处,一弯月亮悬于其上。王子手持弩箭,踏着追寻的舞步, 从宫廷的繁华闯入这片传说之地。
舞台中央的湖泊,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扰动着,漾开一圈又一圈波纹。
接着,她出现了。足尖踏着极其细碎的步伐,从湖心处游了过来。
原拓静静地看着。
看她旋转,眼神躲闪,伸手试探。
直到王子坚定地走向她,才逐渐放下心防。
美好的爱情故事,似乎总是有这样的开端,而美好的爱情故事似乎也很难有美满的团圆。
让原拓无法不去想,他和柳冬意,未来会怎样?
他总是会避免去想这个问题,因为一旦往深处想,无论哪种结局都会无可避免地走向极端。
他也曾经幻想过一个很美好的画面,礼堂,鲜花,众人的祝福,他牵着她的手,走向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明天。
但下一秒,怀疑便如潮水般淹没他。
他的世界,此刻,未来,即将被无形却厚重的铁皮围成一方狭小的格子间。
而这样一方天地,如何能不困住她?
原拓不愿在此刻深想。
他命令自己只看着她,只看她在属于她的国度里发光。
可这光芒越是璀璨,就越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格子间里的狭窄和灰暗。
让他依旧不得不去想,除了二十二岁的年纪,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凿开四周的铜墙铁壁,让光照进来?
舞台上,奥杰塔正忧伤地诉说。
若誓言被背弃,她将永世沉沦。
古往今来,爱都是超越一切的存在,可以破除诅咒,可以起死回生,可以永垂不朽。
原拓曾经深信不疑,现在也依然愿意去信。
但他也清楚确切地知道,爱仅仅是爱。
永垂不朽的背后,是漫长的等待。
一个诅咒消失,就会有另一个出现。
即便起死回生,也依旧无法阻挡死亡再次袭来。
就像他爱她,但他只有爱。
而这份爱,之所以存在,
也只是因为她愿意从天空中飞下来。
等到她重新高飞的那一天。
他的爱,挂在她的翅膀,变成了累赘。
音乐暂歇,灯光亮起,幕布合拢,中场休息。
原拓仿佛从深水里挣扎而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张博远察觉到他的异样,半开玩笑道,“被台上那魔王吓到了?”
他干扯了两下嘴角,“没事,就是一下想事情想入迷了。”
“不是吧,看冬意姐表演还走神,你小子想什么呢你。”
原拓揉揉额角,借由这个动作整理了一下表情,放手的瞬间却还是露出了眼睛里没藏好的焦虑。
“没什么,就是家里的一些事情。”
张博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语气正经了些,“很麻烦的事吗?”
原拓沉默片刻,垂下眼帘,“嗯,有点麻烦。”
“需不需要帮忙?”
他知道张博远已经猜到自己在撒谎,而且也是真心想要帮忙。但对于这种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的事情,他们这个年纪,似乎都一样。
更何况,原拓也不想把这种焦虑带给他。
他弯起嘴角,“不是什么大问题,放心吧。”
张博远扬了扬眉毛,没有选择继续追问,只是拍拍他的肩,“那有什么需要哥们儿帮忙的地方,随时说,别客气。”
灯光再次暗下,下半场开始。
原拓也努力将那些压在心头的焦虑,用力推到了一旁,强迫自己专心于舞台。
城堡舞会,灯火辉煌,各国公主翩跹起舞,王子却心神不属。
直到号角长鸣,不速之客降临。
魔王罗德巴尔特,带着与奥杰塔有着一模一样容颜的女儿奥吉莉亚出场。
聚光灯骤然收紧,定格在她身上。
演出厅内鸦雀无声。
音乐的鼓点,似滂沱大雨一般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奥吉莉亚的右臂扬起,左腿稳稳扎进地面,右腿以足尖为轴心,开始了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她的身体始终挺拔,脊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每一次旋转,足尖落地的声响都精准踩在节拍上。每一次挥鞭,似乎都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目光都卷进她的舞步之中。
二十圈,三十圈,三十一圈…速度丝毫未减,裙摆的弧度越来越大,像一团旋转的黑色火焰。
最后一圈,她猛地刹住,足尖重重钉在舞台中央,手臂定格在最高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黑天鹅,眼底的笑意里,藏着狩猎成功的得意。
全场静默了几秒,之后,掌声如雷。
原拓一直屏住的那口气,这时才颤抖着呼出来。
他忽然觉得,那璀璨到近乎刺眼的光似乎真的穿透了铜墙铁壁,烙印在他的皮肤上。
而他,还需要继续用力,推开更大的缝隙,从格子间逃出来。
随着奥杰塔与王子一同跳湖殉情,《天鹅湖》的剧情徐徐落下帷幕。
幕布最后一次拉开,全体演员上台谢幕。
柳冬意被一群小天鹅簇拥着,慢慢走到舞台中央。
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淌着汗水的脸,随众人一起向台下鞠躬。
尽管隔了有些距离,脸上的妆容也被汗水晕得有些斑驳,原拓还是清晰地看见她抬起头的那一瞬,原本紧蹙的眉宇并未舒展,嘴角努力上扬的弧度显得异常吃力,好似在用全身的力气支撑着,没有丝毫演出成功的放松和愉悦。
不对劲。
他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对身旁人道了声借过,便起身离席。
“原拓?你去哪儿?”张博远的声音被掌声淹没。
原拓没有回头,几乎是跑着穿过了昏暗的观众席通道,凭着记忆冲向后台,找到幕布侧后方那个通往舞台的阶梯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