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倒是很快缠了上来,覆住自己手背,宋止一看他心情不像真的多低落,立马残忍地抽开手去,把靠在自己腿上的菲尼尼拖到怀里,有意无意地粘取上面的灰尘。
身后的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如今五大军区各自为政,虽然已无外敌,但联邦内部其实已经岌岌可危。”
封经全像是没看到宋止旁若无人的举动般,在对面坐了下来,有些丧气地扶住了额头。
“边境军区还在的时候,作为主要的武装中心,对其他五大军区都起到一个制衡的作用,我知道,失去宋怀山会对全星际造成影响,却不知道连政权都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说这话时,封经全叹了三次气,看起来又苍老了几岁。
虽然封经全还算是熟悉的长辈,但宋止不认为对方会如此轻易的在自己面前示弱。
果不其然,封经全这种老狐狸,很快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长叹一声,看向宋止。
“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很多,我提议,按照之前追封的军衔,加入第三军区。”
“我现在也是这个军衔啊。”
宋止没有丝毫心动,把菲尼尼抱紧在怀里摸了摸,边境军区虽然不复存在,但是极夜军衔可是全联邦都承认的终身授衔制度,凭借一块军衔可以在各大星系横着走,不然她拿什么忽悠小凤凰上军事法庭?
少将的军衔在联邦虽然少,但军权对现在的她却并不重要。
“而且,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有联邦中央政府接手了,管理的我不说完美,也算是井井有条吧,哪里还轮的到几大军区插手呢?”
这话她当然不是真心的,眼里闪过一丝讥讽。
封经全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一瞬不为人知的颓唐,“你以为联邦中央政府,真有你想的那样光鲜?”
宋止却没有过多被他带着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她其实并没有别人想得那么大义凛然,他只是碰巧在那个位置上,做了宋怀山、姬文央要求她做的事情。
宋止为全人类失去了她所能失去的一切,其实早就累了,根本不想再管这些事情。
封经全对她的反应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早有准备,或许他可以退而求其次试一试,先前他没有多少接触霍行戈的机会,后者表现给外人的样子比宋止的圆滑世故要难以接近地多,只有在宋止身边才有些鲜活的气息。
他看向靠在宋止身后的霍行戈,却发现对方的视线从头到尾只落在宋止一人身上,倒也省了再次说服对方的打算。
封经全叹了口气,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其他时候要柔软一些。
在这个瞬间他似乎才明白,宋止失去所有的那一天,其实也只是个22岁的小姑娘。
“我记得小时候,我和怀山还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你和阿沉都会叫我一声封叔叔。”
听他不再缠着自己将现在的军权、政权,反而像是一个真正和善的长辈那样和蔼地提起前事,宋止心里反而不太是滋味。
她低下头去,把五根指头埋进菲尼尼柔软的毛发里,逃避似的,不说话了。
封经全却还有别的话要说:“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宋止和霍行戈对视一眼,她似乎能感觉到,刚才的试探和请求本来就不是封经全真正想要的,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对方真实的目的。
当着两人的面,封经全打开了光脑投影,放大看去,上面是一封邮件,正文内容只有一行小字。
宋止看了看,看着一连串数字,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坐标。
看着这冰冷的文字,宋止心口突然发紧。
霍行戈瞳孔放大了一瞬间,随即伸出胳膊,越过宋止的肩膀接过光脑,递到她手上后,并没有挪开手,而是搭在宋止手背上,语气笃定:
“这是叹息之墙豁口的坐标。”
宋止垂下眼眸,再看向封经全时双瞳微眯,说出口的话再次变得富有攻击性,“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封经全颇有耐心地点点下巴,“你往下翻。”
宋止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的滑动着。
发件人,宋怀山
在这个瞬间,宋止如遭雷击。
她的脑海里无数个碎片疯狂地拉扯着,终于拼凑起叹息之墙倒塌那一日,她劈开叹息之墙前,所有的画面。
·
“宋止,人可以死,人类不能。”
听到宋怀山说这句的时候,宋止正跑到最后三千米,再过三分钟,她就能突破这刀山火海的炼狱,赶到叹息之墙上被攻击的那一处高墙,挡在宋怀山之前。
但就在这个瞬间,她明白了宋怀山的决绝。
短短十个字,宋怀山已经决定了自己的归宿,宋止也明白了自己即将失去父亲的既定事实。
她闭上眼睛,任由一滴泪水自眼角不受控
制地滴落,与唇边血色混合在一起。
再睁眼的瞬间,宋止眼中一片清明。
极夜军先遣部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队长在夜色中转身,割舍掉自己最后一丝作为人类的情感,毅然决然地转身,跑在回去驻守零号站的路上。
虽说这些星兽如不要命般攻击那一处高墙,但在她们几百年的信念里,真正能被突破的,只有那几处站点。
她转身的瞬间已经清楚,这辈子自己是没可能再见自己的父亲最后一面了。
宋止以为,抛下自己作为人的情绪,像一台机器一样回到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是她作为极夜军先遣队队长,能为宋怀山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可事实并非如此,在宋止背道而驰的这个瞬间,她背后的黑夜里,有什么更加令人震撼的事情发生了。
像过去数代的极夜军队长那样,宋怀山捏爆了自己的精神内核,但却没能如愿炸死兽王。
他也还没有死,或者说,属于宋怀山的一部分还活着。
宋止收到消息再一次折返的时候,看见他如今的模样那一瞬间,明白在宋怀山身上,发生了概率不到百万分之一的精神内核融合。
宋怀山如同吊死树一般,在精神内核爆炸后并没有死去,而是和S+兽王的精神内核发生了融合。
两个S+精神内核的融合速度极快,高墙上爆发出的冲击波将方圆千米的人类、机甲与星兽一视同仁地炸成了碎片。
宋止踏着尸山与狼烟,从地狱里望向人类文明最后的堡垒的时候,只觉得自己也已经死去多时,只有灵魂还不愿离去,飘荡在这片战场上,否则的话,又怎样解释自己眼前的景象?
塔楼将倾未倾,黑底银星的旗帜早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沾着两三点莹绿色的异火在夜色中诡异地舞动着。
其他人都消失了,宋怀山却还站在那里。
或者说,那个曾经是宋怀山的怪物还在那里。
宋怀山变成了墙头一个有着数百根触须的怪物,蜿蜒着爬满了城墙,还长着宋怀山的脸。、
最让宋止感到痛心疾首的,是他还活着,还保留着半分属于人类的意思,痛苦而清晰地注视着自己的小女儿踏着无数战士的尸体和机甲的残骸向自己狂奔而来。
他甚至能看清她眼中泪光闪烁的颜色。
宋止亦然。
她眼见着宋怀山的嘴唇一张一合,不属于人类的暗褐色鲜血缓慢地流淌,他脖颈上的青筋已经完全被蠕动的触须所取代,更多的、长达数千米的触手从他心脏的位置长出来,开始越过城墙之上的炮台,努力地向下钻去,想要用尽全力破坏掉这座他守护了一生的高墙。
宋怀山张开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宋止还是清晰而绝望地听见了宋怀山说的每一个字。
他说,杀了我。
宋怀山和宋止都清楚,他的精神内核多存在一秒钟,对这触手巨怪就是一种可怕的滋养,它想要利用边境军总司令的力量和鲜血突破全人类守护了数百年的高墙。
“动手啊!”
宋止清楚的听见了心底属于自己父亲的嘶吼。
纵使宋止心中明白那个怪物早就不是自己的父亲了,她提着长枪的手却仍然在疯狂地颤抖。
她甚至分不清脑海中响起的话是宋怀山最后的遗言,还是自己太过痛苦所出现的幻觉,她十数年的骄傲,在这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深渊长夜里,碎成了冷硬如冰刀一般的玻璃渣。
宋止不记得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朝着宋怀山劈下那一枪,但她永远也忘不掉,弑神枪最后一次劈下的时候,枪尖凝成的金红色烈火划破城墙上的黑烟与流云,成为宋怀山眉心一道蜿蜒的生命线。
那一年的深渊,在全联邦的人们欢庆的黎明到来之前,最后一丝星光都将被埋葬的瞬间,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在世间仅存的一点灵魂碎片。
或许是她太过悲痛导致控制不好力道,或许是那与宋怀山融合的兽王在早前就利用自己的力量将叹息之墙钻出了裂缝,总之,随着弑神枪碎裂开来的不仅仅是宋怀山的双目、S+级别的精神内核、上百条肮脏的触手、还有那一堵上百代人用鲜血和生命守护了几个世纪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