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她又蹙起眉梢,面露难色地道:“可兵部的派系错综复杂,你行事尚且需束手束脚地掩人耳目,三弟弟明明已经暗中帮你做了许多事,为免暴露,对外仍不得不装作依旧是个不成器的‘魔丸’……”
裴怀彻低低一笑,抬手将她揽回身旁,指尖温柔地抚过她如云的鬓发,柔声道:“那不妨便先让桑将军知晓,我并非顶着虚职无所作为,而瑾王殿下随我,亦非虚度光阴,无所事事。”
吏部,兵部和户部,乃朝中要害之枢,亦是皇太女麾下党羽盘根错节,气焰最猖獗之处。
由于郦媖的东宫驸马卫江冉,其父正是统摄六部的尚书令卫谦。
她才得以借着这层姻亲之便,令其势力一路畅通无阻地渗透进这三处关乎朝局命脉的衙署,并日益根深蒂固。
所以女皇调裴怀彻入兵部所图为何,桑将军与项修皆大概心中有数。
然而二人亦清楚,裴怀彻在此处必是步履维艰,处处掣肘,为此,桑将军几度让项修传话,态度恳切,言语间透露出欲暗中帮扶周旋之意。
裴怀彻却只委婉推却。
项修见状,便不再多提。
毕竟桑府上下,除他之外无人知晓裴怀彻的真实身份,他却清楚自家王爷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
虽则他心底也存着一丝惑然,想不出王爷此番只带着一个郦璟,究竟要如何在这不比旧朝浅几分的浑水中,寻得一线破局之法。
那场轰动京华的十里红妆盛典五日后,裴怀彻终是遣人往桑府递了帖。
帖中借的是婚假休沐之名,称欲携翠花同来与故友叙旧,又因翠花一直随桑倾辞习练骑术,承她多方照拂,理当登门致谢。
桑将军欣然应允,只当裴怀彻此前推拒是为了麻痹部中的皇太女耳目,如今亲历种种履职之难,方觉独木难支,何况身边还随着个不经事的拖油瓶郦璟,实在不借其他外力,不负圣托。
既是圣眷正隆的绛珠公主与驸马到访,桑将军将宴席设得隆重一些自也在情理之中。
因此桑将军不仅唤来了项修和二女儿桑倾语,亦叫了长女桑倾言与其夫婿一同作陪,以便共商要事。
这日公主府的车驾刚在桑府门前停稳,桑将军已携三女二婿迎出府门。
众人皆拱手行礼,举止间虽仍守着尊卑礼制,却笑意盈面,情意热络。
翠花此前已见过桑将军两面,一回是端午宫宴,一回是五日前的婚仪。
皆未深谈,只觉这位须髯垂胸的老将威仪赫赫,虽年近花甲,但眉宇间沙场砥砺出的锋锐未曾消磨一分,若在阵前,想必仍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悍将。
……只是,怎么说呢,若他仅仅是女皇座下忠君为国的良将,翠花心中自唯有敬重,会因他镇在朝中而颇感心安。
可一念及他未来或许将是弟弟的岳丈,再看那巍峨如山的身影,便教她无端为郦璟悬起了心,深觉他如果想要得到这位老将的认可,绝对难比登天。
幸而她面上那瞬细微的恍惚,并未引得桑将军一家多想。
因众人下车寒暄时,一直跟在父亲和姐姐姐夫身后的桑倾辞,竟频频踮起脚尖,目光不安分地飘向翠花和裴怀彻身后的车驾,仿佛在期待里面还能走下什么人。
令桑将军只得低咳数声,目光微沉,提醒她即便与公主和驸马相熟,亦不可失了迎待贵客的礼数。
翠花和裴怀彻有所不知的是,当年桑将军正是疼女心切,唯恐郦璟十五岁开府后女皇重提二人儿时的娃娃亲约,才火急火燎地将年仅十四岁的桑倾辞塞给桑倾语,一道打发去了边关历练。
故而如今,纵使桑倾言,桑倾语姐妹,以及两位女婿皆隐约知晓小妹的心事,也无一人敢在父亲面前点破。
他们只瞧见桑大小姐桑倾言伸手,轻轻将妹妹按回身侧,又以自己的身形不着痕迹地隔开了父亲的视线。
二小姐桑倾语则旋即笑着打圆场道:“让公主,驸马见笑了,我家这三妹,自幼就教我和大姐惯坏了,没个规矩,承蒙二位不嫌,平日对她多有照拂。”
门前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好在桑将军自觉将贵客堵在门口不合礼数,便未再深究,转而侧身相请,由项修推着裴怀彻的轮椅,一行人穿过庭院,朝内行去。
桑家三代为将,府邸自是轩敞开阔,气象肃穆。
然桑将军为官清正,犒赏起麾下又从不吝啬,故而府内陈设简朴大气,少见奢靡装饰,仆从亦不多,处处透着武人家的爽利。
见翠花一路悄悄打量,目光好奇地流连各处,桑将军便抚髯笑道:“臣一家皆是武人,粗疏惯了,不懂那些风雅讲究,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翠花连忙摆手,眉眼弯如新月地道:“将军言重了,我回京不过一年,比起那些瞧不出寓意的雕梁画栋,反觉这般敞亮清净的地方,待着更自在,母皇至今不知,她精心为我修筑的花园,早教我辟成了菜畦,春日种瓜,秋日收豆。”
她的语气坦荡真挚,毫无矫饰,桑将军闻言朗笑,先前的些许拘谨一扫而空:“公主果然率真性情,难怪陛下每每提起您,总是笑得合不拢嘴,说是怎么疼您都觉得不够。”
众人于客堂叙话片刻,及至午时,方移步宴厅。
桌上菜肴竟都是桑夫人亲自打点督办的,唯恐翠花有孕在身,见了油腻重口的菜式再胃口不适,因此清一色皆是清鲜适口,荤素得宜的安排。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只令翠花心头暖意融融,暗想郦璟欲过桑将军这关固然艰难,可若能成此良缘,做了桑府的女婿,倒也不失为一桩难得的福缘。
宴至中途,见翠花已心满意足地搁下银箸,裴怀彻便向她递去一个眼神。
翠花立刻会意,知他是要与桑将军他们谈及正事了,便盈盈起身,对桑倾辞莞尔一笑道:“倾辞姑娘,桑夫人的手艺太好,我刚刚贪嘴多用了一些,这会儿有些积食,可否劳你陪我在园中走走,稍作消遣?”
桑倾辞年纪尚小,在朝中尚无职司,接下来的话,她确实不便旁听。
加之她本也有些话想私下同翠花说,便欣然应下,随在翠花身后出了宴厅。
桑将军望着小女儿一到院中,便不自觉地挨近翠花身侧,步履也轻快了几分,不由摇头失笑道:“这丫头,从小就爱黏着她两个姐姐,这是也将公主也当做自家姐姐亲近了,得亏殿下不嫌弃她失礼。”
他话音落下,下首处,桑倾言,桑倾语姐妹,以及各自的夫婿皆默默垂首,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还能说什么呢?自家小妹这般模样,分明是存了日后也要唤公主一声“姐姐”的心思。
倒是裴怀彻面色如常,只将杯中残酒饮尽,而后方正色道:“桑将军,您想必也猜到了,淮某今日前来,除了想与项将军故人一叙,尚有几事相求。”
桑将军面上笑意微敛,同样神情端肃起来:“驸马但说无妨。”
裴怀彻将酒杯轻置案上,瓷杯触木,一声轻响,如石入静水。
他眸光清冽,掷地有声地道:“淮某想知道,如今戍守梁渊边境的守将罗鹏腾,以及与她同期赴任边境九县的巡抚潘秋双,当初究竟是如何被调至那里的?”
作者有话说:
王爷猛猛搞事业,翠花猛猛拉郎配,怎么不算妇唱夫随呢233~
和宝子们请个假,明天每周日的加更先断一下,因为作者在计划搞个大事件,七月开始日更!
且让我存两天稿,下一更是周一,然后从周三七月一号起,正式打卡日更计划!
第75章
罗鹏腾, 本名罗念巧,滇地人氏,年三十有五。
虽是女儿身, 却生得魁梧异常,身量九尺有余,如山岳倾峙般, 气力之强犹远胜寻常男子。
梁国风气虽开, 许女子科考入仕, 乃至拜将掌兵, 然论世人评断女子容色的标准, 实与邻国大渊相去不远。
似她这般形容, 终究难觅良缘。
如此一年年蹉跎, 直至二十岁, 终被觉她难嫁丢脸的父母,草草配与当地一个游手好闲, 无人愿嫁的地痞为妻。
可婚后夫婿嗜赌如命,竟趁罗鹏腾外出奔波谋生之际, 将襁褓中仅满周岁的女儿偷偷卖予人贩。
罗鹏腾归家惊闻噩耗, 如遭雷击, 悲愤交集下与丈夫撕扯起来。
争执之中, 她怒极失手, 竟凭借一身蛮力将丈夫生生打死, 自此身陷囹圄, 从苦命妇人沦为了戴罪之身。
幸而当地知县明察,念其事出有因,情有可悯,笔下超生, 免了死罪,判她发配边军,充作营役。
军中女卒,多因体格所限,只分去从事庖厨缝补之务。
唯独罗鹏腾天生异禀,加之出身贫苦,坚忍耐劳,操练行军无不拼力向前,竟得了地方牌军赏识,破格提拔为了管军提辖使。
七年前,皇太女郦媖奉旨前往此地巡视民生军情,于校场之上,一眼便相中了这员骁勇奇绝的高大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