挫骨刀_堪怜意【完结】(90)

  何来圆满,三日拘束她在身边,怕她跑了不成?是不是没满一年,她还得感念他恩德。

  次日天光破云,治水的钦差卫队就要拔营启程。

  院子里,许寒筠勒转马头,却不即行,频频望向绣楼轩窗。

  一直到日高卓午,绣楼里寂寂无声,连个传话的丫鬟都不曾出来。

  顾沅芷终究是没有来送他,听着外头的马嘶人语,面上安澜无波,翻了个身。

  她巴不得他死在外面,再也别回来。给她解锁,怕是盼她相送罢了。把她当猫狗般拴着,还妄想得她关心,可不可笑!

  其实许寒筠并不惧死,只是舍不下眼前人。

  三月前,太医院判为他请脉。

  “大人早年心郁成疾,又服寒食散,气血两亏,脏腑皆衰,寿数只余三年。老朽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替大人强留些时日罢了。”

  许寒筠深知自己时日无多,原想瞒着她,多偷来一点时日,只要能日日瞧见她也是好的。

  可天灾不允,连她也不允!

  将她锁在身边,临行前不知节制地强占,一慰生平憾事。若他不回来了,也不会伤心罢。

  他在她心里,一直这么坏。

  第78章 .除死方休还自在

  几日后,乔文茵过府探望,顾沅芷才得知,当日是照渊司逼迫松茂画下河防图。

  水患实乃山人炸毁河堤所致,声势浩大,远比朝廷的邸报所言惨烈百倍。

  顾沅芷惊出一身冷汗,虽恨许寒筠入骨,却不能视天下苍生于不顾。当下投石问路,去翻找祖父的遗物,寻出一卷旧黄舆图。

  此物珍重,她不信旁人,便顾不得路远,即刻命周平备马车,连夜直奔灾地而去。

  及至陈州地界,但见满目疮痍,浊浪排空,不少灾民面有菜色。

  顾沅芷将舆图交与许寒筠的亲信后,又用带来的米粮肉食,搭起粥棚。

  灾民闻讯赶来,她亲自施粥分饼,忽见队伍中走来一人,披蓑衣,戴破笠,身量昂藏高大,一副苦役河工打扮。见了顾沅芷,慌忙拉下笠檐,将脸面遮住。

  顾沅芷心如明镜,面上不动声色,只作寻常灾民相待。次日遇见那人时,特意拈出六个包子,一碗浓粥递了过去:“苦力活辛苦,多吃几个。”

  周遭灾民纷纷赞道:“这位官家夫人真是菩萨心肠,猪肉包子满口流油,真真救命了。”

  唯有那高大河工一言不发,只顾大口咬下,咸鲜滋味漫入唇齿,眼眶顿时逼出热泪。

  旁人吃的是猪肉,唯独他的是羊肉馅,顾沅芷还记得他的口味。

  如今苟且偷生,眼见她在别人身侧施恩,这等滋味,真比万箭穿心更甚。

  梅贺致咽下包子,想到这般活着,受尽屈辱,倒不如早些寻个了断。

  那厢许寒筠正在堤上督工,远远瞥见顾沅芷在施粥,旁边是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深郁眼眸登时眯了起来。

  待入夜,许寒筠回到棚舍,径自逼近顾沅芷,冷声质问道:“你这般大老远跑来灾地,莫不是专程为了看梅贺致?”

  顾沅芷并不理会他的酸风醋雨,径将舆图摊开,指着批注,自若道:“黄河九曲,症结在陈州下游。我祖父当年明断,此处地基松软,要以巨石沉底,再铁沙夯实。你下令填土,不过是杯水车薪。”

  许寒筠被她公事公办的模样一噎,忽听得外头铜锣乱敲,有人凄厉嘶喊:“水漫上来了!决堤了!”

  两人对视一眼,许寒筠一把扯过顾沅芷的腕子,拽着她往河滩高处奔逃。

  浊浪滚滚,须臾间,吞没了大半扎建的棚舍。两人在黑夜中跌跌撞撞,终是寻得一处石洞躲避。

  雷雨交加的天气,更觉阴冷砭骨。

  顾沅芷抱膝蹲踞在一侧,与他隔出丈远,除却公事,也好似无话可谈。

  怎奈许寒筠连日劳顿,旧日头疾并着药瘾,竟在这当口暴戾发作。

  “你这是怎么了?”顾沅芷惊骇退后,见许寒筠眉攒成川,若癫若狂,自皂靴中拔出一柄匕首,照着自己臂肉上便是划下一道血口。

  “清妘...”许寒筠抬起一双泛红的眼,望着她,口中逸出嘶嘶断音,“我看见你沉在江里了,水好冷,你不要走...”

  他一面说,一面将匕首尖端抵住心口,倒持刀柄递过来,身子索索抖着,“你拿好,若我发了狂,便刺下,莫教我伤了你。”

  电光霹雳,照见他颀长的影子映在石壁上,憧憧乱舞。

  顾沅芷稍作迟疑,还是接过刀柄,心底忽地生出一股莫名寒意。

  只消送进一寸,这困她多年的孽缘便可了结。

  除死方休,还她个自在!

  她咬住下唇,听着外头如注暴雨,转念一想:水患未除,地方乱腾腾,全仗他雷霆手段去镇压。若他死了,谁来收拾这烂摊子。

  “许寒筠,我在这里,没有走。”顾沅芷叹了一口气,身子凑上前去,环住他脊背,一下下轻抚,温温柔柔说道,“给你唱曲,好不好?”

  伴飒飒风雨,顾沅芷低唱起一支曲儿来:“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吴侬软语,调子十分清和。许寒筠听了,眉间舒展,帖然安卧在她肩头,痴痴涂涂道,“我知道,你不会走的。是我伤你太深,我把自由还给你,快了...”

  顾沅芷眉尖蹙起忧疑,还以为他痴怔了,浑不着意这一番话,继续吟唱:“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

  许久,河浪势头渐歇,雨雾濛濛,迷离如大梦一场。

  雨过天晴,堤防又要重建。

  梅贺致在泥水里熬了数日,见顾沅芷终日伴在许寒筠身侧,心智渐失。

  这日,梅贺致探得许寒筠巡视河堤,故意寻衅,将昔年与顾沅芷如何举案齐眉的光景,一桩桩掰扯出来,专往许寒筠的心肺上狠扎。

  二人气氛不和,作势缠斗。许寒筠果真拔出腰间长剑,回手刺去。

  “大人,住手!”顾沅芷闻讯匆匆赶来,正瞧见这一幕,忙扑上前去。

  千钧一发之际,梅贺致弃了手中铁锹,张开双臂,迎着剑尖撞去。

  虽然许寒筠及时收势,还是刺穿了梅贺致的肩胛,血流不止。

  她惊心过后,拿出一方巾帕丢给梅贺致止血,睇着许寒筠,笑道:“恭喜大人,报得大仇,一切都如你所愿了。”

  许寒筠眼里深郁,万种不平堵在心头,还是把剑入鞘:“他句句辱我,你都听不见么。饶他一命,是因为活着更痛苦。”

  道理她都知晓,是为两人哪一个心忧,或许都不是。

  是夜,梅贺致被羁押在草棚中。

  一更向尽,一缕幽光照来,但见顾沅芷提着灯,款步进来。

  梅贺致见她来探,黯淡眼中燃起一丝希冀,颤声道:“夫人,你终究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顾沅芷将一碗伤药搁在地上,目光清明如镜,定定说道:“我知你处境不堪,想出苦肉计,故意要死在那人手里,好教我恨他,或是让我记住你。可你堂堂将军,应是战死沙场,方算保存气节。你这样,真教我失望至极。”

  “我来看你,并非念念不忘。因是家国远在个人情仇之上,平水患为先。”她笃然道。

  梅贺致颓然跌坐泥地,半晌作声不得,忽又笑道:“夫人,还是这么聪明,我...会如你所言。”

  顾沅芷轻叹一声,杏眸哀哀流转,瞥向草棚细缝处的霁青衣角:“纵是我恨他又如何,他依旧会把我困住,不会在意我分毫,或许一辈子不会变吧...”

  棚舍中灯火如豆,顾沅芷回来时,见许寒筠面色虚白,将一封通关文牒推来,淡道:“明日一早,你就离开。这里诸般事宜,本官自会处置。”

  “也好。”顾沅芷眼珠儿也不转,收了文牒,略略颔首。

  转身要睡下时,他的声音又幽幽响起:“你去哪了。”

  她轻慢地笑:“大人方才不是在听着么,何必问我。”

  他原当顾沅芷拦剑,是顾念旧人。可她什么都懂,知道他的偏执不移,也对梅贺致的苦肉计清清楚楚。不偏袒任何人,是对他们二人都绝了念想。

  原来,谁都不是赢家。

  许寒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道:“那天的曲子,我还想再听一遍。”

  顾沅芷略有诧异,这人全无往日的强求,竟不争执?虽是起疑他的反常,可还是不愿深究他的心思。顾沅芷远远地,疏疏落落地站在芦帘边,给他唱了一曲。

  等她歇下来,许寒筠枯坐灯下,咳得满帕是血。我的夫人啊,往后又是谁陪你买糕点、添猫须逗趣呢。

  倏忽一载,流年暗换。

  顾沅芷回江南,往返于姑苏与金陵之间,重新挂起了伐竹斋的牌匾。

  这一年里,许寒筠没有差人看管她,只是寄来无数封信。

  顾沅芷一封也未曾拆阅,尽数锁在阁楼的旧箱中。她安生过着自己的日子,盘账、刻书、赏花,再不问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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