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婚事_兆令【完结】(12)

  五坊八街,却是前路漫漫。

  “但你万不可像你父皇说的,光顾着自己的一点意气。婚后需谨修妇德,孝顺舅姑,秉持中馈,最重要的,是要与驸马同一条心。”

  徐尚宫进殿来,恭身道:“驸马已到宫门外,殿下应移驾了,免误了吉时。”

  李希华看着皇帝,皇帝道:“那汝便去罢。”

  李希华再看向皇后,皇后也道:“华儿去罢,女子都有这一日,离了娘身边,做了妻子,母亲,才算真正成人。去罢...。”

  徐尚宫半拖半扶的带她往外走,劝道:“殿下莫要哭了,殿下多哭一时,陛下和娘娘心中不忍,也要陪着殿下哭。殿下身子禁得,陛下的身子也禁得吗?”

  李希华便咬紧唇,压住了声,被哄着出了雁宫。

  送嫁的命妇贵女们站在雁宫外,齐齐迎上来,说些恭维祝福的话,李希华一句都听不进去,回头去看,见宫殿门正缓缓合上,欲往回扑,再度伤心哭喊。

  站在身边的徐尚宫和命妇们连忙抱住,在耳边道:“殿下,拜别了帝后,可不能往回看,更走不得回头路,不然与驸马的姻缘也会多生曲折。三日后便是归宁,有什么话,那时再说不迟。”

  后来,李希华常想,是不是因她这日频频回顾,她和符子京之间,才不得善了。

  重华门外,驸马接亲仪仗已等候多时。至天地昏黄,仍不见动静,催妆诗早不知作了多少首。

  傧相都是满腹才华的士子,到最后也舍了文气,和着鼓乐,高声唱起了俚语:“新妇子,催出来。”

  一鼓一和,一唱一跺脚,热烈的少年们将宫门前的粉尘踏起,盛世荣光,仿佛从未消逝。

  穿绛纱袍,戴三梁冠的符子京靠在豹尾障车上,身后纷议嘈杂,他虽听不分明,却也猜得出大概。

  “未曾想,这婚事竟真成了。”

  “听闻两人十分不睦,几次相见,都起口角,公主迟迟不出,不会到了这个时候不肯嫁了吧。”

  “那倒不至于,韩大人的夫人为宗室女,在内宫陪侍,半个时辰前遣小黄门传了个消息出来,说是公主对出嫁惊惧,哭泣不止,几至昏厥。无法,只有等她平静,命妇嫔御们都在劝慰呢。”

  “奇了,先是一个不愿娶,再是一个不想嫁。”

  “这不愿娶的还说得通,不愿嫁的是为何?如今有求于符氏,若能换得三十万兵马...大利市。”

  “女子双肩柔嫩,怎担系这样责任。”

  “是呀,终究是女子。”

  “东朝又年幼无知,危矣。我看符氏,虽成了这桩婚,总是没安好心。”

  第九章

  “新妇子,催出来。”

  “新妇子,催出来。”

  “新妇子...”

  重华宫门,缓缓开启。李希华手执金泥团扇,十二行翟鸟深衣垂曳于地,她站在诸多罗衣鲜艳的宗室贵女身后。

  宝冠之下,珠绦垂坠,青丝雾鬓,螓首蛾眉,再下移,是一双略微红肿的凤眸。

  符子京隔着人看她。

  他总是隔着人看她,而她站在光耀之下。上京城的万千繁灯,金乌初升时的絢烂,安毓伯府瑰丽的彩楼,都是为了成全今日。

  情之一字,真是不知从何而起。尽管他悉心防备,还是迷了她的道。

  与其挣脱,不如沉沦。

  如幼时喜食桃,却会生红疹,索性买了一大篮筐,躲进树林里,吃了十余个,大饱了口舌之欲,结果是腹痛拉了一晚上稀,生红疹的病却莫名其妙好了。

  李希华,这位走到末路的王朝公主,就像盛夏带着香气的桃子,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着他。

  他贪图着,希冀着,侥幸着,老天永远偏幸他。

  于是他拂开人群,跨过朱红赤金的宫门,向她走过去。

  几名年轻女子握着竹杖拦住他去路,笑言:“驸马且慢,我们有几个问题,驸马答了,才许接走殿下。”

  下婿障车,上京婚俗。符子京早获知流程,退后几步,笑道:“娘子们请问。”

  “驸马身后傧相,都是闻名遐迩的才子,你想我们会让你吟诗作对么。我们只有几个简单的问题,这第一问,要问驸马,与殿下成婚前,有多少姬妾,与殿下成婚后,如何处置?”

  符子京看着女子身后的李希华,一副极认真态度,说道:“婚前婚后,唯殿下一人耳。”

  这当然被认做虚言,免不得背上挨一竹节。这世上哪有一心一意的男子,何况是他符子京,自打来到上京,结交的不是轻薄少年,就是娼馆女子。

  “第二问,要问驸马,殿下若与家姑不能相处,驸马相帮哪边?”

  “我阿娘远在真州,若要我回答这个问题,恐怕要先问殿下,是否愿意随我回真州家里。”

  深闺女子,不知世情,听了符子京这话,重重捶下一杖,说道:“哼,尚主之家,除驸马外,余者皆降一等。即使是舅姑,也只有他们来上京拜见,断没有公主屈尊到真州的道理。”

  所谓下婿,乃是新妇的亲眷好友在迎亲时给新郎一个下马威,戒告新郎婚后不可欺辱新妇。当朝礼重女子,除去皇帝纳后,储君迎妃不敢下婿,自王孙到平民,嫁女之家,没有略去此节的,上京这种风气,更是猖盛,甚至有遇桀骜不驯的郎婿,将其活活打死这等骇人听闻的事件发生。

  公主下降,下婿之问,辛辣刁钻些,站在这执杖女子的角度,并无问题。她却见驸马身后,观礼的父亲,不断对自己使眼色,倒使她迷惘起来。

  连监礼的宗正寺也出言制止:“娘子们问驸马,应以增进夫妇感情为主,不可存挑拨,更不能伤害到真州对朝廷的一片忠心。”

  诸女应诺,接下来的问题,便极温和,那竹杖,也学会了见风使舵,摧眉折腰,成了摆设,再不敢为公主立威。

  又因公主下降,不能戏言荤语。因而这下婿问,可说是极无聊的。

  在场唯有一人,心内澎拜,只是脸上不表。

  “妾问驸马,牡丹腊梅,芙蓉海棠,殿下簪哪一种花更美?”

  “百花颜色,皆为陪衬,殿下最美。”

  他说时,看着李希华龇牙咧嘴,李希华被他激得有些恶心,想掐死他,那双蓄满眼泪的眸子移转了一下。

  符子京又离近一步。

  “问驸马,若至天地昏绝,唯剩殿下和驸马两人,只余一馒头,是驸马吃?殿下吃?还是两人分食呢?”

  “殿下怎么能食粗粮,怀谦当割心头肉喂之。”

  “问驸马,有两道千古难题,一是,羹汤初熟,当先奉舅姑或良人?二是,若新妇与家姑同坠湖水,先救母还是妻呢?若是驸马,将作何解?”

  符子京笑道:“别人我不知道,我妻乃公主,怎可作羹汤,我必将碗掷碎,锅底砸穿,灶火扑灭,绝不许殿下近庖厨。至于坠湖,我更不许了,有水的地方,明儿我都填平了,再不然,就只有教我阿娘泅水了。”

  接下来,还有诸如,殿下妊娠危急时,保母保儿?

  殿下不便时,会否纳女?

  如此种种。

  他信口胡诌,对答如流,荤素不忌。

  过得根根竹杖,到了近前,只剩刘襦姝,横竹拦住,却问:“你是因倾慕殿下而成婚吗?你说说,对殿下动心初始在何地?”

  “初始...。”他低腰垂眸,望住伸手可触的,被沉重的华服包裹成精美礼物的娇弱身躯。庄重,持礼。瑟瑟,可怜。

  “是呀,倾慕吗?”刘襦姝特意咬重这两个字。符子京刚来上京,找到她,对她说,倾慕她已久。她起先并不放在心上,追逐她的男子实在太多了。可符子京说了那句话,再没有任何后续,后来见面,也只当作点头之交。她想自己还未来得及拒绝他呢,怎么倒被他丢开了。

  问这句话,是为提醒符子京,他初来上京,倾慕的是何人。当然刘襦姝没有搅乱公主婚事的打算,她对符子京,也未必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阴暗的虚荣心作祟,在她问出倾慕二字时,能看见符子京眼睛有一点儿游离,她心里也能舒坦。

  符子京,却目光灼灼的盯着公主。

  刘襦姝作为上京城里,最受欢迎的女子,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这是一个男子,钟情一个女子的目光。

  她恍然,且疑惑。

  这位被逼迫的驸马,难道真心爱上公主了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次次见面,都不欢而散。上次在安毓伯府,也并无攀谈,此后更是连见面都没有,更遑论发生什么故事了。

  刘襦姝窥见符子京的心,还未能想通。

  黄昏天,晚霞如火,百余送嫁宫人提着喜字灯笼,穿绛衣的新郎,眉目间的热烈,胜过这暮色里所有的红。

  他欲自己揭晓:“我慕公主初始...。”

  在我还不认识她之时。

  李希华终于忍不下去,出声打断:“驸马,这种话,应在房内二人私语,怎可当着这许多人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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