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松直接腿软,靠着墙滑下去,瘫坐在地上,神情茫然,不敢相信。
夏昙撑着桌面,用了些力气才压制住哽咽,让自己发出声音,“还…还有多久。”
“两个月左右。”
夏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只觉得全身上下都麻了,每动一步,都能听见关节发出的摩擦声,震耳欲聋。除此之外,她再没有任何的感知,直到被走廊上的什么东西拌了一脚,身边伸出一只手紧紧扶她,她才怔愣地转头,看清旁边的人。
“李复严,你来啦。”夏昙笑得十分惨淡,“什么时候来的。”
李复严几天不见夏昙,以为她还在与自己置气,今早主动联系,得知夏母的病情便立刻匆匆赶来,在夏昙进医生办公室前就和她打过招呼,他们还聊了几句。但夏昙此刻神情恍惚,显然不记得半小时前发生的事情,李复严立刻察觉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她的承受范围了。
他扶夏昙坐下,劝着喝了点水,夏昙面无表情,眼泪却扑扑往下掉。半晌她突然抓着李复严的胳膊,紧紧的,像救命稻草似的。
“不行,市医院算什么,我要带我妈去更大的医院看,去上海,去找专家。李复严,你在上海认识那么厉害的朋友,肯定能联系医院让我妈快点住进去吧?”
李复严拉着她的手,半蹲在地上,抬手帮她擦泪水,“夏昙,别急,先告诉我医生跟你说了什么,没事,慢慢说,我在听。”
夏昙不断摇头,几乎失声,只能发出气音:“胰腺癌,转移,求你,帮我,快点去大医院治。”
李复严把她抱紧怀里,低声安慰:“好,我找朋友帮忙联系,我们马上去上海。”
三天内换了三家医院,从县城到上海,数十位医生会诊,最终都是摇头,告诉夏昙已经没有手术指标,如果一定要治,只能化疗。夏昙不愿意放弃,立刻同意,用最新的治疗方案,上最贵的进口药,一天花费近万元。
半个月后,夏母与那天刚送进县医院急诊室时已经判若两人,被化疗药物折磨得上吐下泻,止痛药的效果也越来越差,时常痛得在病床上呻吟,整个人只剩下骨架子。
夏昙所有的存款都扔进医院里,几乎身无分文,又让夏松回家拿夏母的存折,把夏母攒的金子也拿出去卖掉。
这段时间的煎熬,夏松目睹医院病房里人来人往,生死就在眨眼间发生,他已经逐渐从逃避的状态里走出来,慢慢接受现实。但他知道,夏昙依旧不愿接受,接到夏昙的吩咐后,他犹豫片刻,胆怯地说:“阿昙,医生说几乎没希望了,要不……”
夏昙不等他说完,立刻抬手甩了夏松一巴掌。
“我不准,一定能治!”
夏松捂着半边脸,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声不响,沉默地掉眼泪。
李复严回来看见这幅场景,拍拍夏松的肩膀,说:“我跟她聊聊。”
夏松走了,夏昙转身对着白墙,抗拒沟通的姿态。
“没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说。
“夏昙。”李复严上前两步,搂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有时候,生命的质量比长度更重要,你能明白吗?”
夏昙侧头闭上眼,眼皮颤抖,“听不懂。”顿了下,她又喃喃自语:“如果我去年记得带她去体检……”
李复严默了默,说:“反复纠结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意义。其实你心里明白,继续这样下去,掏空你的口袋,卖掉所有的财产,除此之外,改变不了其他什么。”
夏昙咬牙说:“放心,我不会向你借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闭嘴。”夏昙转过来,面向他,眼里都是泪,神情却倔强而凶狠:“怎么可能只剩两个月,明明过年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吃饭,我妈做了一大桌菜,你还喝了她炖的鸡汤,明明都好好的。”
李复严不愿看到她这样,狠心道:“其实你妈妈也希望回去,你知道的,在这里,她很痛苦。或者我联系附近的临终关怀病房……”
夏昙几近崩溃,胡乱拍打他的胸口:“闭嘴,别说了,临什么终,不可能,我妈还要活很久,你别胡说八道,你凭什么胡说八道!”
李复严任由她发泄。
此刻夏昙在他面前,像一只暗淡的、失去色彩的蝴蝶。
李复严捧着她的翅膀,自负地以为,不久后的将来,自己能恢复她的光彩。
第54章 .不答应,我们就分手?
五月,夏昙按照妈妈的意愿办理出院,一起回村里老屋。
六月,杨桂香去世。
葬礼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气温也不低,来吊唁的亲戚不算多,但也接待了一上午。
夏昙站在太阳底下,晒得面色红紫,衣服也汗湿,连着喝了三支藿香正气水才没中暑。夏菲菲也向学校请了一周假,一起跟着操办奶奶的丧事,哭得眼睛红红肿肿,几乎要睁不开。
墓地是夏松买的,连带着把夏父的坟也一起迁过来,花了不少钱,仗着自己是内部人员,软磨硬泡分期付款,破天荒冒出点担当,没向夏昙要一分。
当然夏昙也拿不出了,一个多月的治疗花光了她所有积蓄,还从银行抵押贷款借了一笔,除此之外,承诺付给批发商的欠款也还不上,每个月的房贷也只能东拼西凑,一屁股债。
一行人从墓地出来时,原本晴朗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要下雨的前奏,李复严让他们屋檐下等会儿,他去停车场把车开来。
夏松点了根烟,等人走远了才偷摸着朝夏昙夸了句:“这妹夫真不错,体贴,会办事,话也不多,我喜欢。”
夏昙望着李复严背影,眼神放空,半晌敷衍地嗯了一声。又朝夏松伸手,“给我一根。”
夏松叼着烟,从口袋拿出烟盒,弹了一根出来递给她,又掏塑料打火机拢着手挡风帮她点上。
夏昙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睛都红了,她挥了挥手背,让夏菲菲走远点:“小孩别吸二手烟。”
夏松拍她的背后顺气,“以前不是会抽,咋这么生疏了,还能呛到。”又随手刮掉她眼角逼出的眼泪。
夏昙用力打开他的手,嫌恶道:“脏死了,别摸我脸。”
吸了半支烟,还是不太适应,夏昙掐灭火,揉着烟头慢慢道:“上职高的时候觉得叼根烟很有范,就学了,后来有次被妈发现,她跟什么大事一样,追着我念了两小时,说对身体不好,不像样,听得烦了,后来就没再抽。”
夏松愣半晌,红了眼,猛吸最后一口,接着把剩下的几根烟和打火机通通扔进垃圾桶,哽咽道:“不抽了,戒了,再抽我是狗。”
雨前风很大,夏昙的头发被胡乱吹着,黏在眼角,她用手拨开,抬头望了望悬在头顶的一大片乌云,很快它们就会变成瓢泼大雨,清洗身后满山的坟头,冲走所有祭奠留下的灰烬。
夏昙没什么语气地说:“你早有这觉悟就好了。”
夏松抹了把眼睛,抽泣两声,忽然上前用力抱住夏昙,信誓旦旦地说:“妹,我以后一定改过自新,不拖你后腿,要是我再混蛋,你就让我饿死,别管我!”
“我可从来没管过你。”夏昙把眼睛埋在他衣服上,想哭,却哭不出来,大概所有情绪都在过去的两个月消耗光了。
但她也不想推开夏松,因为这一刻,夏昙忽然发觉,有些情绪她只能和夏松共享,因为他们是兄妹。李复严不行,张文月不行,任何人都不行,只有她和夏松是从同一个小小的、温暖而强大的房子里,来到这个混蛋的世界。
“行,别管我。不过我要再跟你讲个事。”夏松说,“明天我要去离婚了。”
夏昙抬眼,睨了睨他。
“什么也不剩,兜里一个子也没有,还欠债,离就离吧,不拖了。”夏松做作地长叹一口气,又转身上前几步,一把抱住夏菲菲,“乖女儿,以后爸爸只有你了,他们都不要我,以后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
夏菲菲抽抽噎噎地说:“还有姑姑。”
“对。”夏松扮演好爸爸,“妹啊,要是以后过上好日子,不用管我,但要记得你大侄女,让她念好学校,考好大学。”
夏昙心里嗤笑两声,心想去年这时候,他还恐吓夏菲菲不让她上学了,现在忽然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变脸比翻书还快,还是那副混蛋样。
夏昙不以为意地接话,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欠债几十万,哪来的好日子?”
夏松呵呵笑了几声,意有所指地扭头看了看李复严的方向。
雨滴开始往下落,不过几秒钟就变得豆大,李复严开着车回来了,雨刷在挡风玻璃前快速剐蹭,发出刺耳的声调。
两个月的不管不顾,加上新商场店铺的竞争,饰品店生意早已大不如前,连晚上都只有三三两两的顾客。没有亲自去选货,商品也没更新,大多数人只是进来逛一圈,很快空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