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劝,自顾自仰头,水很快下去三分之一。
他喝得不急,但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线条清晰。梁心原本只是等他喝完继续走,不知怎么,视线就被那一下起伏牵住了。
她眨了眨眼,以前只是生理上知道男人有喉结,但从没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并无预警地撞进眼里。
山风停了半秒。
她目瞪口呆,觉得自己涨了见识,居然看到了吞咽的形状。
李正清低头时,正好看见她盯着水瓶,眼神认真得近乎专注,把水递过去:“真不喝?”
梁心一愣,连忙摇头,下意识吞口水:“不喝。”
她摇得太快,显得像客气。李正清有点无奈。他不是不能再给她买一瓶。旁边小摊摆着这么多矿泉水,伸手就能拿。他不知道她穷成什么样,不知道他自作主张买瓶水,按照她的自尊心回去A的时候会不会心痛。
李正清把水收回来,没有再递第二次:“行。”
山风把梁心额前的碎发吹乱,正好遮住半张脸,藏起莫名其妙的不知所措。
再往上走,坡度陡了起来。
喘息没完全压下去,梁心硬撑着往前走,越来越明显。李正清走在前面,听了两步,终于停下来。
说真的,上升也有百来米了,不补点水,不像话。他回身,把水递给她:“你真的不要喝吗?”
梁心被他问得一顿,再拒绝好像显得太刻意。她只好伸手接过来,接完才意识到这瓶水他喝过。
她看着瓶口,脑子短暂空白。现在说自己再买一瓶,像嫌弃他。直接喝,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梁心捏着瓶身,犹豫两秒,忽然想起隔空喝水。她自认为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便微微仰头,把瓶口悬在唇上方,试图让水自然地灌进嘴里。没有间接接吻,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问题是,这件事没有练过,真的很难做好。水一入口,她被呛喷了。
李正清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拍她后背:“慢点。”
梁心一边咳,一边急着顺气,慌乱中对着瓶口连咽好几口水。等喉咙缓过来,她反应过来,不该碰的全碰了。
这时候再矫情,已经晚了。她把瓶口重新送到嘴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自然地喝了一小口,然后拧上瓶盖,清了清嗓子:“我没事。谢谢你正清。”
李正清接过水,手指顿了一下。他本来没想笑,只是往前走的时候,借拧瓶盖的动作压了压,没压住喉间漏出的闷笑,被身后捕捉到了。
梁心警觉:“你笑什么?”
“没什么。”
“正清不对吗?那我该叫你什么?”李正清背着身,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无从判断。但直觉告诉她,他在笑那声称呼。她立刻低下头,发消息给江禾:【你哥英文名叫什么?我除了连名带姓还能叫他什么?】
李正清把表情收回去,抬眼看她,眉头甚至轻轻皱了一下,仿佛完全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问:“不奇怪啊。怎么了吗?”
梁心盯着他:“你笑了。”
“我没有。”
“你笑了,我听到了。”怎么这么不诚实呢!
李正清坚定地摇头:“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她不仅听到了笑意,还亲眼看到了他的肩一耸一耸。
他说得一本正经,“山里有鸟。是鸟叫。”
她不跟他鬼打墙:“那,你家里人怎么叫你的?”
他故意说:“就叫正清。”
梁心皱起鼻子,抓到重点:“你看!”
他能捕捉到她在说什么,就说明他知道她在别扭什么。开口后,梁心也意识到,“正清”两个字有点奇怪。可李正清三个字摆在那里,怎么拆都拆不出更顺口的称呼。叫李正清太生分,叫正清又好像太近。
她不死心,继续问:“杨阿姨叫你什么?”
“叫正清,”像是知道这句话站不住脚,李正清补了一句,“或者连名带姓。”
这样么,梁心陷入自我检讨:“唔,为什么我叫正清你表现得很奇怪?”
“不会,新加坡的同学都这么叫我。”他说,“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么。”
莫不是他嘴角那点天然的笑意让她疑神疑鬼?
“那就好。”
他慢慢说,“再叫一声来听听?”
梁心喉咙一紧,强行镇定:“下次。”
李正清挑了下眉:“为什么?”
“现在叫有点奇怪。”
“刚才不奇怪?”他把水瓶拿回去,笑意没完全散,“那我等下次。”
梁心释然地点开新消息,看到江禾的回复,脸色马上垮了,江禾说:【我妈叫他阿正】。
啊,混蛋!
山道上风声很轻,游人的说笑声从身后超上来。梁心顶着那朵掐来的野花,眼睛耷拉下来。
前方就是那段需要手脚并用的山路。这些山路没有规整的石阶,只有被人踩出来的一截截土坡。泥沙混着碎石,坡面不算长,但有些陡。几根粗麻绳拴在树干和铁桩上,供人借力。上坡时还好,抓着绳子往上拽,累是累,至少方向明确。下坡考验核心,需要稳妥的落点,不然身体总被坡度往前推。
远处天光渐软,夕阳跃跃欲试,提前把金色晕在山腰。她不如开始时斗志凶猛。每次都是李正清先下坡,回头朝梁心伸手。梁心运动能力不错,知道这种路不能逞快,重心要低,于是走得又快又稳。
他每个下坡都站在麻绳下方,把手伸出来。
她不接,他便自然收回去,像那只是可有可无的选项。
如是三番,再伸手就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他也对她的稳定有了新的评估。
第四段土坡更窄,麻绳被前面的人拽得晃了晃,李正清先下去,站稳后回头看她,手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再抬起来。梁心也没在意。连几段都走得顺,脚步自信起来,抓住麻绳侧身往下挪,鞋底踩上那层细沙时,还心里想,江南的小山不过如此。
下一秒,脚下突然一空,碎沙往下滑,她整个人跟着一晃。那一滑不算严重,最多落地难看一点,可身体失重的瞬间,所有从容都来不及维持。梁心下意识抓紧麻绳,掌心被粗糙的纤维一路磨砺,吓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李正清比她反应更快,及时扣住她的小臂,另一只手扶住她后腰外侧,力道稳当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梁心撞进他半步之内,猛地刹住车。抬头时,正对上李正清的眼睛。
他垂眼扫向她的手,笃定地说:“手磨到了吧。”
梁心完全没有注意到手,他一提醒,瞳孔后知后觉骤然一缩:“唔……”
掌心火辣辣地疼,瞪出去的眼神便少了点气势。她苦着脸,努力缓劲儿:“你怎么知道的。”
“妹妹,我也逞过强。”
“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李正清摊开自己正常的、没有一点被麻绳磨过的痕迹。
梁心像被点名检查作业似的,也摊开一片血红的掌心。尤其靠近指根的地方,被粗麻绳磨出几道痕,红得显眼。
李正清原本只是想看她有没有伤到,视线落下去:“你手指很长。”
她立刻被转移注意力,自顾自正反欣赏:“很多人都这么说哎。说我的手一看就是会弹钢琴的手。”
“会弹吗?”
她尬笑:“不会。学了两节课就跑了。我音律不好。”
说完,她才发现两个人的手都还悬在半空。两人都摊着,隔着一点山风和一点说不清的距离。明明只是看伤,姿势却被停留得太久,久到显出一种莫名的亲密和尴尬。
梁心本能地想把手收回去,李正清却没有动。
他仍旧摊着掌心,神色平静,似乎说到钢琴,便顺水推舟把那只手多停了一会儿。
梁心果然没有多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的,忽然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把手放上去比了一下,掌心贴上掌心。
她的手被衬得更白,指尖刚到他指节的位置。李正清的掌心比她大一圈,温度也高,贴上来的瞬间,山风像忽然绕开了他们。
梁心配合地认真:“还是你大哎。”
话一出口,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不对。
李正清垂眼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眼神略微波动,声音倒是稳:“正常。”
梁心抬头:“什么正常?”
“我比你高。”他说,“手大一点,很奇怪吗?”
梁心忽略一路烧到耳根的热度,微笑地说:“很有道理哎。”
爬完那段需要手脚并用的山路,他们终于登顶。山不高,所以登顶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们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山顶人多,几个小孩举着风车到处跑,风一吹,塑料叶片哗啦啦转。
太阳突然不着急落山了似的,宛如一颗被水洗过的橘金色玻璃球,悬在云层上方,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