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晚一点的梅雨季,空气湿得发黏,像有人往毛孔里灌温水,衣服晒不干,被子带潮气,连情绪都容易发霉。
再早一点也不好,倒春寒阴魂不散,风往领口里钻,太冷了。
李正清在海外生活十年,每年回一两次国,有选择的时候,都挑这个季节回来。
下午飞机落地,同学老周开车来接,车上趁几个红绿灯的档口,他攒了个局。几年没见的人凑一桌,刚开始有点客套慢热,酒过三巡,场子就热了。有人聊黄了的项目就业形势,有人聊美股,有人聊孩子教育,偶尔带到敏感话题,大家骂两句□□马斯克就过,聪明的不深入。过了午夜,聊天开始重复,KTV的歌单轮起第二遍,李正清见聚会进入一种无意义的亢奋,觉得差不多了。
“撤了。”
他站起身,顺手扣上黑色鸭舌帽。
“黑帽子,黑短袖,黑工装裤。”对面做投资的老周靠在沙发里乐,“不知道的还以为准备出去踩点。”
旁边坐着的许博刚毕业答辩完,困得眼皮打架,伸手拍了拍他肩:“行了,别损他。”说着顺手捏了把小臂,下一秒,“操。练这么狠?”隔着短袖都能摸到清晰的肌肉线条。
“新加坡税低是吧?”老周跟着感受一把,浮夸地挤眉弄眼,“钱省下来全扔健身房了?”
“差不多行了。”李正清把手抽回来,“快点儿,我行李在你车上。”
他本来定了住处,但既然朋友来接,没理由再去酒店。谁都知道他有家。有家不回,解释起来就会变成新话题。这倒也还好,谁还没点应付家里催婚的经验。
他真正不想接的是顺口的提议,“要不去我家?”一旦开了口,今晚就很难到此为止。李正清索性报了瓣花街。
瓣花街这套房子是他妈买的。过年那会,他在家住了几天,拜访的亲戚太多,他嫌吵,他妈就让他到这套房子清净清净。
住了几天,还挺舒服,提了一嘴,杨女士直接过户给他了。她说他什么也不要,搞得她心里不是滋味,有套房子,能拴住他一点。要是住高兴了,最好能骗他多回来几次。
人脸识别的时候,他站机器前两秒,系统倒是认出了他,但他没认出自己住哪栋。
本来也就住了几天,记忆这种东西,更新频率一低,就容易掉缓存。李正清斜靠在步道边的长椅扶手上翻去年购物记录。没记得错的话,上次走前,他定制了一张两米的升降书桌。
订单往下划了半天,终于找到,是C座。
春夏之交的晚风带着一点潮意,徐徐吹散酒局里沾上的烟味和酒意。新加坡和国内没时差,凌晨一点这个时间对他习惯了规律生活的人来说偏晚。
他径直穿过人造水景,坐电梯直上十五楼。
这里一梯两户,另一户门口鞋柜还是新的,边角积了层薄灰,看来一直没入住。
这套房子自然有缺点,比如不是大平层,没有露台,但它的地段和空间对独居和短住的李正清来说,绰绰有余。
另一点,瓣花街的位置很讨巧。往外一点,是老城区的烟火气和旧回忆,往里一点,是秩序感的商务区和写字楼。恰好位于新旧城区之间的缓冲地带,不吵也不荒,去哪儿都方便。很像新加坡,东亚的生活习惯,西方的规则逻辑。待久了,也不会生出太多文化和身份认知上的迷茫。
输入生日000119,门开了。
很意外,满屋通亮。
李正清在门口停了两秒,第一反应很直接:杨女士查了航班。
母爱突袭,她干得出来这种事。
另外,还有个成年人不得不承认的现实。在这里,除了她,不会有人把房子收拾好亮着灯等他。
这个判断,在他快步进屋后被进一步坐实。
岛台中央插了一束鲜艳的花,各种颜色混在一起,给这套样板间拽出一点温柔的生活气。
李正清短住那阵,进一间房开一盏灯,出一间房顺手关掉。有时候晚上活动,根本都懒得开灯。他没想到客餐厅打通后形成的这片流动空间,灯光设计会这么舒服。无主灯设计把层高往上托了一截,线性灯带沿着顶面、地面延展,整间屋子被泡进暖意融融的光圈里。
他把行李放在玄关位置,人进去扫了一圈。
右侧先入眼的是主卧紧闭的门。
他记得,主卧和客厅的阳台是通的,落地窗拉开,客厅与主卧共享同一条延展出去的观景面。白天采光很好,现在被夜色吞掉,只剩一条模糊的轮廓线贴在玻璃上。
往左是开放式厨房延伸出的走廊。
走廊右手边有两间空房间,一间放了床,作客卧,一间空着,如果没记错,书桌到货后,一直放在那里,纸箱还没拆。
走廊左手边的客用洗手间,门中央嵌了块半透的长虹玻璃,此刻灯亮着。
李正清收回视线,转身往门口走,准备把行李箱拉进来。
刚一动身,洗手间门开了。
紧接着,一个女生带着一股清新的水气味道走了出来。头发湿的,发尾坠着水珠,锁骨肩头泛着刚洗完澡留下的薄红,身上随意围了一条白色浴巾。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家里有人,看见他的瞬间,整个人明显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恐,只用了不到一秒。
随后,尖叫声炸开安静的夜。
李正清听到她叫,本能地皱起眉头。半夜三更,回家看到陌生人在,本来就有点烦,偏偏对方反应比他反应还大。
她跟受了巨大的惊吓似的,手忙脚乱扯下裹头发的毛巾,胡乱挡在身前,整个人紧绷得要跟他拼命似的。演的太过了。
李正清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只等幕后黑手登场。
过年的时候,杨女士就不经他同意,邀请了陌生女孩子来家里做客,亲戚带来的、朋友介绍的、生意伙伴家的女儿,理由五花八门。当时人多,他没好说什么,眼下故技重施,他非常鄙视。
这女的用力喘气,双手紧紧抓着胸口的两片布料。本来没注意的风景,愣是被她用力一挤的动作不得不往那里看一眼。
呵,拙劣。
她捕捉到他的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下一秒,裹发的毛巾直接朝他脸砸了过来。
李正清甚至没躲,就让那块带着潮气的毛巾擦过帽檐,砸上肩膀,又顺着黑色T恤摔到地上。
整个过程,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就看她一个人自导自演,贼喊捉贼,摔完毛巾还尖叫着大喊:“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简直是荒诞电影里最莫名其妙的一幕。
他耐心逐渐告罄,伸手摸进口袋,把手机掏出来,拇指一划解锁界面,“差不多行了,再叫我报警了!”
第3章
◎我们学会许多说法,来掩饰不碰的伤疤◎
“报警”两个字落下来,梁心那根早就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完了。梁女士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太清楚母亲,面子比天大。宾客、合作伙伴、亲戚朋友,那么多人看着,女方缺席订婚宴意味着什么,再明显不过。什么公关话术都不可能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去。
梁女士不可能不动怒。
她会说什么?说梁心情绪失控,说她压力太大,还是诋毁她的精神状态。
极端家长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否定子女的一切合理需求,只要能重新掌控你,什么都说得出来,做得出来。判你精神有问题,需要休息,需要治疗,需要被带回家或者关进笼子。等什么时候“正常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母亲怎么做,梁心都不会意外。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发抖的手。就现在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不像个正常人。
恐惧之下,梁心一眼看到了门口两个黑色行李箱。那一刻,她后背发凉,想象力在午夜时分,发散到了极致。
陌生男人、凌晨一点、黑箱子、空房子。
零碎的信息在高度紧张里被强行拼接,组成一个越来越可怕的答案。
梁女士发怒了,派人来杀人分尸!
梁心见陌生男人掏手机,猛地往后一退,也跟着去拿手机。
浴巾裹得匆忙,随着动作微微松开,她只能一边伸手按住,一边光着的脚往房间跑。等扑到床头拿起手机,指尖抖得几乎失去知觉。每天用的手机忽然沉得像一块砖,好硬好冷。她用力握住最后的武器,快速调整呼吸。
回到门边,她没有直接出去,而是用后背紧贴墙面,缩在掩护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
那张被热水蒸出血色的脸蛋,此刻白得厉害。睫毛还是湿的,眼睛睁得很圆,完全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动物,为自保,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攻击性。
洗完澡家里突然冒出个人,她慌得魂都飞了,根本没顾上细看。这会儿隔着一道门,有了点遮挡和底气,才终于敢抬眼认真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