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心卷着短袖袖口跑来跑去,李正清一时没事可做,等她提醒说趁热吃,才像个在厨房里彻底失去社会功能的男人,拿起筷子:“你误会能有我误会多?”
“你误会什么了?”
“一些比较typical的误会。”
“什么?”梁心冲了下锅,倒下排骨,耳朵一边竖着听他说话,一边等他评价食物。
鱼肉雪白,葱丝被热油一激,香气立刻浮起。蒸鱼豉油沿盘底轻轻一荡,清亮得像一层浅潮。
李正清夹了一筷子,原本只是尝尝。结果鱼肉入口,舌尖一抿就散了,只能让理性与味蕾纠缠。
料酒带走腥气,没压住鱼本身的清甜,葱油豉油淡淡的,咸鲜托住主味,简单到近乎蛮不讲理。
非洲菊另一面,锅里的油热起来,排骨滋啦一声,热烈得像一场春天的暴雨。糖、醋、酱油和料酒凭感觉倒进去,酸甜味像模像样翻上来,沿着岛台边缘往外漫。
梁心余光一直偷偷看他。见他没立刻说话,得意的小眼神藏不住,还要装作自己很忙,低头去翻排骨。
李正清吃了一口又一口,好一会终于抬头:“你怎么能做出这个味道?”
梁心强行压下嘴角,故意问:“什么味道?”
“我刚才特意看了,你就放了料酒和几样很普通的东西。”他不可思议地回到眼下的这条鱼,“全程没搞什么复杂操作,就这样?”
梁心尽量谦虚:“蒸鱼本来就超级简单。原材料新鲜,稍微加点料酒去腥,就是好吃的优质蛋白。”
看他吃得没空理她,梁心笑出来:“你要是喜欢,就都吃了。我经常做,没关系的。”
等排骨均匀裹上琥珀色的糖醋汁,盖上锅盖再转身,那条鱼几乎见底。
李正清是真的没有客气。
宣传纸里的鱼刺整整齐齐,盘底只剩葱丝和酱汁,他还拿筷尖轻轻点着料汁,一边蘸一边回味。
李正清站在鲜艳的非洲菊边吃鱼,梁心站在灶前翻排骨。
两人之间隔着厨房通道和岛台,谁都没有刻意靠近,任那咕嘟咕嘟收汁的动静,一点点把空隙填满了。
梁心看得又开心又有点莫名心软。留子不会做饭,还挺惨的:“这么好吃?”
李正清抬手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嘘。”
“别说话。”他像黄金矿工一样,夹起好不容易找的最后一点点鱼肉,“吵到鱼了。”
梁心被他逗笑:“你回新加坡以后,要是想做菜,我可以教你。文字或者视频都行。”
话一出口,她自己没觉得有什么,李正清却放下筷子:“梁心。”
“嗯?”
“你真的很容易让别人觉得自己有机会。”
糖醋的酸甜味越发浓郁,把岛台边的空气也熬得一道儿黏稠。
梁心耳根被灶台烧热,手抚向冰凉的台面摩挲:“我只是说教你做菜。”
他轻描淡写地看着她:“我知道,但我误会了。
第32章
◎祝我们平日快乐◎
误会什么了?
能误会什么。
成年男女,这两天不是白过的,问出这句就太天真了。
她稳住不匀的气息,象征性的扭开脸:“容我想想哦。”
昨晚才分手。今天若是接下他这句话,关系进展快到她自己都解释不清。她不想在下一段新关系里,留下日后无法自圆其说的硬伤。
汹涌的好感是骗不了人的,梁心喜欢李正清。他站在面前,她就愉快。因为他在,她连分手都积极了些。
如果这份好感牢固,不至于几天都忍不了。如果不牢固,那就算了,肯定也不是好感情。
他明知故问:“你要想什么?”
梁心举着新木铲,振振有词:“我要想很多事情。我的护照怎么办,我要怎么生存,我现在这么狼狈,一说话就像根苦瓜,会不会有人嫌弃我无能,没有体面的社会身份。我要……想很多。”
梁心二十三了,再也不能别人递来一颗糖,就说服自己分心,不去理睬具体的痛。
也不想在面对生活束手无策的时候,又靠一段感情来拯救。
她还没捋出来,需要一些时间。
滚筒洗衣机低低转动,水声一圈一圈卷过耳畔。
李正清站在岛台另一侧,视线从她脸上落到木铲,又徐徐抬回来,把她这番郑重其事从头到尾验收了一遍。
“你误会了。”他说,“教我做个菜而已,想这么复杂?”
梁心一顿:“啊?”
他耸耸肩,收起空盘子,起身送到水池边:“我到时候直接问江禾,能不能让你教我做菜。”
那点发烫的空气,忽然扯出第三个人的名字,像煎板上倒下冰块,嘶啦一声,滚出浓浓白雾。
梁心一时莫名其妙,看向身侧倒鱼骨的人:“问江禾做什么?”
李正清演意外:“你教我做菜,不需要经过他同意吗?”
她真的好想打他。
手里的木铲悬在半空,半天没好意思没落下去。
他观察她起伏不定的呼吸:“生气了?那我道歉。”
说完,把狐狸尾巴收得干干净净,无辜地将盘子放进水槽,灶台的热气浮上来,擦过他的下颌线,更添几分可恶的清俊。
梁心不知所措,一脸懵地捏着木铲:“你故意这么说的?”
他双手抄进口袋,退后一步,气定神闲地苦恼:“可能有点?我也不知道。对不起,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确实很没品。”
明明在示弱,道歉,可一双眼睛却通透地望进她的,像一枚藏在软布里的钩子,不见锋利,偏偏一抬眼就死死勾住人,逼得她心里打鼓。
梁心听出来了,这人意有所指。
也许,对于他来说,江禾比于怀礼更让他膈应。分手只解决了她的心魔,他的,还在。
李正清往前倾了半寸,看向锅里的糖醋排骨,放软姿态:“妹妹,可以在冷暴力之前,让我尝一块排骨吗?”
这人认准了梁心是软柿子,在拿捏她。
她不吃这套!
转身掀开锅盖,确认糖醋汁收亮,均匀裹住红润排骨,她把大火调小,又合上锅盖:“我不生气。”
她侧对他,坚持不对眼神:“现在是午饭时间。吃饭的时候不可以生气,这是对食物的惩罚。我昨晚特意复习过菜谱,这么认真做的东西,不可以受到这样的对待。你好好吃就是道歉。”
她身上有道很笨的秩序。笨到越是自以为聪明的人,越是会被击中。
话音落下,厨房安静片刻。
李正清原本懒散地倚靠冰箱,一只手搭着箱门,肩背松弛,听到最后一句,指尖紧紧握住把手,身上散发的故意招惹人的邪气突然收敛干净。
他一瞬不移紧紧盯着她:“高手啊。妹妹。”
无招胜有招。
“我的心眼子可不像莲蓬。”
有话不直说,偏要绕弯子。
梁心从锅里夹出两块排骨,拿小碗递给他。因为还没完全消气,语气硬邦邦的:“你尝一下,熟没熟。”
排骨刚出锅,糖醋汁表面微微冒着热气。梁心看他夹起来,刚想说“小心烫”,谁想他吹没都没吹,就这么整块排骨包进口中。
梁心惊得抱起手臂,“慢点!可别烫伤了。中间熟了吗?入味了吗?”
真色香味俱全。
李正清急抽了张纸巾,掩住口腔里燃烧的热气,囫囵咽下,回答她:“熟了。”
她眨眨眼:“好吃吗?”
他看了她一眼:“我学理科的。没有好的辞藻就不出言污蔑美味了。直接做给你看。”
那就是好吃。
梁心面色缓和,撕下两页超市宣传册,折起来当作两人的骨碟,然后摊开宣传册放在岛台中央,整锅糖醋排骨直接搁上去,准备这么凑合着吃,好少洗一个碗。
她一个人吃饭时其实很有仪式感,会摆盘,会打光,也会拍照。今天原本也想拍一张。可第一道清蒸鱼已被李正清光盘,最后一道菜还在烤箱里,三菜一汤凑不齐完整阵容,便懒得折腾。
梁心坐下歇了口气,小口咀嚼今日大作,一块还没吃完,李正清面前已多出好几块骨头。
“知道好吃。你慢点,我不跟你抢。”
李正清喜肉,方才是咸鲜口的鱼肉,这回是酸甜口的排骨,前后口味压实后,再配一筷子清爽微辣的青椒土豆丝,刚好把油脂切开。他平时吃饭,很少有这么对味的菜给他左一筷子右一筷子这番忙碌。
骨头一张堆满,梁心又推去自己的那张。他抽空道了声谢谢,动作算斯文,速度却没有半点讲究分寸的样子。
一转眼,锅里三分之二排骨没了不说,土豆丝都快秃了。好能吃。她怕他吃伤:“都说了,不跟你抢,你怎么跟狗护食似的。”
这话说出来,两人动作皆停了一下,不约而同想到Milo的饿死鬼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