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鲜花,或者他以前爱吃的东西。”她数给他听,“有些地方还会带酒、点心、香烛纸钱。你们家有什么讲究吗?”
“没有讲究。”他眼皮一垂,“只要我去了,他都行的。”
再次走进桥洞,风声被水泥墙收窄,脚步声越发清晰,听着时远时近的。
灯火从头顶一盏盏压下去,李正清的神情藏在交替的明暗之中:“你知道瓣花街是新旧城区的交界处,再往前推二十年,这里曾是一片荒地吗?”
“不知道。”
“我们现在走的这座桥,以前是城乡交接处的桥,过了桥的医院那边是乡下,鬼都不去,现在我们要去的另一头,是繁华的城区。”
梁心看了眼前方:“以前是这么分的吗?”
“我第一次来这座桥,差不多六岁。当时生病了,爷爷背我来的。”
梁心看向他,“背你进城看病吗?”
“那天天冷,又下了雨,桥下排水差,积了很高的水。”他停在排水口旁,踢了踢窨井盖,“他对别人说,水没过他的脖子,所以不得不把我淹进水里。”
凌晨桥下空荡荡的,地面浅浅的积水落满浮灰,灯照过去,像一层夏日薄冰。
“但这洞特别浅,怎么也不可能没到他的脖子。”
梁心站住了。
“那他为什么把你淹进水里?”
他表情淡淡的,像在介绍一段与自己无关的事:“因为他不想把我送去江家,可又养不活我,所以想离开这个世界。他应该是想先送走我,再自杀的。”
一束车灯从远处刺来,又很快滑走。随那辆车的轰鸣而过,今晚属于桥洞的所有浪漫回忆应声坍塌。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你再自杀?”她问得喉咙发紧。
“为什么不重要。”李正清继续往前走,“重要的是我挣扎得太厉害了,他又不舍得我,最后抱着我进了城,改变了我的命运。”
李正清一直以为四十多是很大的岁数,因为他第一次认识爷爷,他就是四十,满头花白。后来江衫四十周岁生日,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庞,才知道爷爷承受了多少。那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六岁……”应该有记忆了,“那你记得那天他把你按进水里?”
“记得。”
李正清看着那层浅水,陈述早已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水很浑浊,泥水还有草一样的漂浮物,堵住我的鼻子和嘴。”话及此,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其实根本不深,他一按我,我就撞到了底。”
他继续往前,直到走出桥洞,才察觉身侧空了。
回过头,梁心还站在原地,没跟出来。
头顶的灯接触不良似的闪了两下,明明灭灭地照着她。
她双手捂住嘴,眼里蓄着泪,搞得好像那些泥水和浮草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是灌进了她的鼻腔和胸口。
李正清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嫌弃,人却已经折了回去:“你不会哭了吧。”
“你住在这座桥附近,”她声音发颤,“不会难过吗?”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怎么会。”
说完,李正清张开手臂,把她搂进怀里。
“这就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第42章
◎你说去哪儿我都点头◎
“你爷爷对你好吗?”
梁心不知道他的过去。
大家族藏满不为人知的秘辛,她懒得打听,来来去去的因由不过是利益和身份。她只想知道,那个试图结束他生命的人,对他好不好。
杨梦把他带进生态园那年,爷爷打来的第一通电话,问的第一句话也是:“他对你好吗?”
那个“他”,是江衫。也是当年威胁爷爷,如果再去找杨梦,就拔掉他儿子管子的人。
躺在床上当了三年的植物人儿子,前一周还动了手指,用残存的一点手指反应问杨梦,问孩子。本以为那是好转的迹象,命运终于肯松一松手,可在江衫来过之后,李峥睡着睡着,自动失去了生命体征。
爷爷说,是心凉了。
他本该对江家恨之入骨。但为了李正清,还是把他送了去。
杨梦和江衫都以为对方不知道小孩的存在,只要这个孩子被摊到他们面前,他们就不得不承认,不得不处理,也不得不为他安排一个未来。
再坏,都不可能有在他身边坏了。
弄死李正清,或者把他拴在身边,都是自私。但放弃尊严,把他送过去,为他撕开一条路,只能是爱他。
他想了很久才说:“很好。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梁心记着这句话。
到家已接近凌晨四点。李正清许久没这样熬过夜,回到房间,一句话都没了。当然,绅士风度还是有的,邀请她去他的浴室洗澡。
梁心不是很困,避开伤口,简单冲了一把,甜甜地摇手说完晚安,趁着身上沸腾的热血,用糯米粉捏了几块方糕,蒸完拿口红点上红点才回的房。
她怕李正清走得早,发消息给他:【锅里有我蒸的糕点,餐盒洗好了倒扣在水池边,起来装进去,记得带给爷爷。】
因为睡得晚,她在睡眠的浅滩里使劲挣扎,死活扎不进深睡眠。
意识浮在半空,桥洞下的画面反复闪回。李正清冷淡的表情,那年冬天,泥水和漂浮物,堵得她一夜翻来覆去。
天刚亮,她受不了浅睡的折磨,盘腿坐到飘窗边,一边看《老友记》,一边蹲日出。
次卧的飘窗大概一米四,朝南,朝阳和夕阳看得躺也躺不舒服,都算不得清楚,但她很喜欢这块区域。
这里很适合安全地窥探世界。
小时候的第一个家,她和姐姐住在一间房。她的东西不能乱放,也不能随便靠近飘窗。飘窗边架着姐姐的电子琴,贴满各类漫画海报,还摆着不少手办,碰倒一个,姐姐都能跟她拼命。
她时常坐在角落的小床上,痴望着那一方窗台,想知道鼻尖贴到玻璃上的感觉。
八岁时,他们举家搬到全S市最好地段的一套楼中楼。四间卧室,只有两间有窗户,分别给了爸爸妈妈和姐姐。梁心和保姆分到没有窗户的房间。
爸爸问她会不会不开心。那时她被打针折磨得筋疲力尽,便摇了摇头。
后来姐姐去韩国做练习生,不在国内。
阳光落在飘窗边,没人认领。梁心时常跑去姐姐房间的飘窗下写作业。爸爸看见了,问她要不要搬进去,反正姐姐最近也不在家。
梁心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爸爸说:“当然可以。”
她高高兴兴地把姐姐的东西整理好,搬进了那间有窗户的房间。一年后,李荣月回来,看到十岁的梁心长得几乎和她一样高,又看到梁心生活过的痕迹,当场把房间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从那以后,梁心很害怕情绪不稳定的人。
她宁可姐姐冷冰冰地告诉她,这是我的地盘,以后不许你进来。她可以道歉,把东西搬走。可她受不了突然爆发的打砸。
现在梁家的新别墅,几乎每间房间都有窗户。爸爸去看房子的时候,特意对梁心说,这次你先挑房间,你挑完了再让姐姐挑。
她那时人在英国,对着爸爸拍来的视频,一间一间看过去,最后挑了一间比较小的。
其他房间的窗户面对的是行道和铁围栏,只有那一间,有一面一米五左右的飘窗,窗外正对着一棵绿色的树。
她问:“那是什么树?”
爸爸说:“树可以移栽新的。你喜欢什么品种,就栽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有很多衣服,当时缩在高中宿舍,只想要一面可以看到太阳的、属于自己的窗户。就要了那间。
等了一年,梁心才确认树的真身。那是一颗没有讨好型人格的橘子树,结出的橘子酸得人眉心都要皱出川字纹。
爸爸第一次吃到那橘子,想把它移走。梁心不许他动她的小橘子。因为每年冬初,圆滚滚的小灯笼挂满枝头,风一吹,果实摇晃,什么往事都能治愈。
她躺在光影里的飘窗边,时而想起小时候那面飘窗,时而想起面朝橘子树的飘窗,大概九点多,莫妮卡和钱德勒偷情被罗斯发现。
梁心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困意,笑看罗斯在屏幕里发狂。
外面传来水龙头的动静。
她调小音量,确认是李正清起床了,立刻捋了捋头发,抠掉眼角的不雅,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胸罩没有移位,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微凉,窗外天色灰白,云层仍压着,显然还有一场雨没落下来。
李正清拎着水瓶仰头灌水,侧身揭开锅盖,六枚小方糕整齐躺在盘子里,白白净净,边角漂亮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朝身后的来人由衷感叹:“世界上怎么会有男的愿意跟你分手?”
这就是梁心最为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