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心每周坐公车去监护人家,路上都煎熬得胃疼。她害怕对方问钱,也害怕学校明天就通知她,学费没缴,课程暂停,宿舍也不能继续住。她什么也不敢买,好像剩下几磅口粮,几万磅的学费就会有着落。
她给爸爸打电话,一遍一遍问怎么办。爸爸急得不行,却也只能急。家里的钱不在他手上,他说他会再去劝,可劝完都没有结果。
英国的冬天黑得早。天一黑,宿舍窗外就被人蒙上一层深蓝色的布。梁心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眼泪一滴一滴往枕头里掉。
她不敢哭出声。不敢让室友听见,不敢让老师发现,不敢让学校怀疑她精神状态出了问题。她怕自己一旦当众崩溃,会被要求休息、暂停、回国。那这一年就白读了。
一个学生突然没有书读,无异于天塌了。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国读。
明明是梁照仪把她送出来的,却也是梁照仪不肯付学费。
她用这种方式告诉梁心: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其他同学知道以后,帮她一起想办法。有人说能不能先找学校解释,写邮件申请延期,有人问能不能监护人垫付。
该做的梁心都做了,但无论如何都拖不到学期结束。大家七嘴八舌,热心又天真。每个人的主意最后都跟着一句,“你不用太担心,亲妈不会不让你念书的。”
她们都笃信,虎毒不食子。
梁心也希望是普通妈妈的逻辑。
可梁照仪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学期最后,梁心边准备考试边崩溃,最后老师也找她聊,问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她撑不住了,疯狂给徐秘书打电话,求他让梁照仪接电话,求求他,求求他。等到梁照仪拖了几天打过来,她哭得撕心裂肺,不停道歉,“妈妈,我错了。”
说以后不会顶嘴。
以后不会不听话。
以后不会随便跟别人出去。
以后会好好读书,不再让她失望。
爸爸也在中间做了很多工作。最后,学费终于施舍了过去。
同学们纷纷说:“你看,就说嘛,亲妈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你。”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没有她求饶一般地认错,她真的会给学费吗?
梁心不知道,也不敢赌。
那场异国他乡的“断粮”,把梁心精神深处某个地方吓坏了。后来梁照仪再说什么,她几乎都会听从。无论心里多不认可,多委屈,多想反驳,话到嘴边,一定会咽回去。
就像小时候打生长激素针,因为天生怕针,她本能地剧烈反抗,可谁打四年皮下针,有力气日日反抗。
第一年,家里会有三个大人围着她,分工按胳膊按腿掀衣服,扎完以后再拿糖哄。她把全部力气都用在哭和躲上,仿佛只要闹得足够厉害,打针就能能停止。
梁女士一开始也没有那么暴力,但梁心实在太怕打针了,怕得让人心烦。她没耐心,动了几次手之后就习惯了,如果把梁心打到哭昏就能省事,为什么还要哄?
第二年,针头推进皮肤里,梁心不再挣扎。她像个被摆好的布偶娃娃,眼睛睁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大人轻松了,还说,你看,现在懂事多了。
第三年,她学会主动配合。保姆拿药盒,她会掀起衣服,露出肚皮上的青一块紫一块,小声地问:“今天能不能早点打?”
大人以为是懂事,只有梁心自己知道,她单纯想早点结束。打完针以后,她会有一段时间恶心得吃不下东西,也能清晰感觉到针眼的存在。早点打完,早点去玩。
那时候梁女士常说:“你以后就知道好处了。”
梁心不知道。
她当时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
她的身高停在了一米六九,站在人群里不算矮。每次有人夸她个子高比例好,穿衣服好看,她脑子里率先浮现的,都是那场漫长的生化实验。
站台旁边的树影轻轻晃动,拂来一阵微风。
梁心拨开被风拂乱的碎发,没有正面回答李正清的问题,反问他:“你呢?在国内读高中,开心吗?”
她并不知道他在哪里读的高中,只是不想回答自己开不开心。
第8章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
即便开了静音模式,屏幕上依然不断弹出消息横幅。他扫了一眼,干脆把手机扔给梁心。
非礼勿视,梁心不想看他的微信消息,无奈江禾跟只聒噪的乌鸦似的,横幅一条接一条往外跳。她低头下载公交软件,眼睁睁看着那些让人害臊的内容不停刮她的薄脸皮子:
【哥】
【你不要吓她】
【亲切一点】
【她胆子小】
【最近她家出了点事,受了点刺激,所以搬出来】
【尽量给她一点家人的温暖】
【哥,你是我亲哥】
【过年我帮你挡我妈,我去跟那些姐姐吃饭】
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硬着头皮盯下载进度,小声说:“网速有点慢。”
李正清站在一旁,“我看消息都发过来了,”顿了顿,“不慢啊。”
梁心动作一僵,终于抬起头。
他正好也在看她。
阳光落在公交站台的玻璃顶棚上,折出一层浅浅的光。李正清靠在不锈钢柱立旁,垂眼看她。没什么大表情,只是唇角很轻地偏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不准备掩饰的揶揄。
他的嘴唇很有欺骗性,只撇起一边嘴角时,显出几分生动的坏。下一瞬,他把那点坏意收了回去,另一侧嘴角也随之弯起,重新变成那副良善友好的模样。
如果不是刚才那一下太清楚,梁心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阵短促的风贴着站台边缘卷过来,一辆庞然大物在他们身后停稳,气门“哧”地一声打开。
李正清朝她扬了扬下巴,“90路,对吧?”
她盯着app加载的那个圆,“一卡通还没下完。”
旁边的一位中年人脚步利落地上了车,李正清没再等,伸手从她掌心抽走手机,拇指迅速切到支付宝界面。公交前门正要关,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虚虚拦了一下,掌心在她肩后轻轻一送,“先刷支付宝,等会儿再下。”
车上人不多。梁心第一次上公交磨蹭了一会才付上钱,所以她没打算等李正清。她先找了第二层第一排的位置坐了过去,李正清刷完支付宝,很自然地坐在她右手侧。
公交沿着景行区的主路往商场开,晃得人短暂失语。
李正清看着玻璃写字楼和高密度小区一层层向后退去,颇为新奇。现在就算旅游,他也很少搭乘本地公车。偶尔搭一趟,心反而静下来。
“为什么坐公车?”
出门的时候懒得问,她说怎么去就怎么去。现在坐上了,意外不排斥,反倒有点好奇原因了。
梁心:“在英国坐公车坐习惯了。江禾也奇怪我为什么坐公交车,我说我时间比较多。”
“不上班吗?”
“最近不上。”
“和我一样。”
梁心不想说工作,继续聊下去,很可能要暴露她是无业游民的事实,转移话题道:“你在新加坡开车吗?新加坡买车是不是很麻烦?”
新加坡的奇葩规则远近闻名。口香糖和鞭刑都算老掉牙的故事了。室内不拉帘不能裸体,地铁不能吃喝,公共场合谨慎唱歌,喂鸽子也不算什么浪漫善举。
其中买车是另一种离谱。在那里,为了控制车辆数量,买车得先拿到一张拥车证。说白了,就是未来十年拥有一辆车的资格。这证有时比车还贵,很有新加坡特色。
李正清看着窗外,回答得很省事:“开的。”
在梁心噎住之前,他主动抛了问题:“你读的什么专业?”
“Biomedical Science.”
“主要是?”
“我也不知道干什么的,什么都挨着,又什么都不挨着的专业。”梁心说完,顺势把问题抛回去,“你呢?”
“Computer Science.”
“好符合你啊。”
李正清对此并不意外:“很多人都这么说。”
梁心被他这句自嘲逗到,没忍住笑了。
笑到一半,正好撞上李正清的视线。
他像是早知道这句话会精准戳中她的笑点,安静地看着她,眼神不闪不避,带着不动声色的笃定,仿佛连她这一刻的反应都是他脑海里提前写好的代码。
梁心笑意没来得及收干净,飞快转头,看向窗外,随便找了个话题把刚才那一眼盖过去:“你等会儿要买什么吗?我先说,我要买点菜。”
“菜为什么不叫人直接送?”
“我喜欢自己挑。”
商场的三号门离公交站不远,两人进去后,冷气扑面而来,一下子让人感觉夏天来了。
梁心站在扶梯口,很自觉地问:“你要买什么?要不先去买你的。”
李正清看了眼楼层导览:“你除了买菜,还要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