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汲特意把见面时间定在11点,也很有讲究。
这个时间,不管谁说自己接下来还有事,一起快速喝杯咖啡再分开,都不算尴尬和失礼。
但倘若他们可以一起吃午饭,而后可以共享整个下午,就有机会做一些适合约会的大项目。
宋明汲对自己最终发出去的这条信息非常满意。更何况,王照心的回复虽然几乎相当于扣1表示收到,也总好过没有回复。
他打开自己的朋友圈,开始在其中寻找灵感。
在世界各地度假,在vip区看音乐节、演唱会和体育赛事,打卡酒店和餐厅,打高尔夫打网球骑马,坐私人飞机或者考ppl,开车、看表、开酒。
最近的一个项目是在城京市附近某个大型淡水湖区域的快艇俱乐部开快艇……总之就是这些事。
宋家从宋瑞山年轻时就有钱了,宋明汲作为第三代,从小生活优渥,对他来说,肉眼见到穷人,比见到乞力马扎罗的雪、冰岛的极光、毛里求斯的海底瀑布、皇后镇的冰川还要难。
这些体验对他来讲实在太过日常,他一直不是很热衷,他觉得这些事说到底不过是一件事或一种心情的不断重复。
太依赖体验式消费塑造自己的人,在他看来就是除了钱一无所有。
钱还不一定有他多。
但王照心不一样。
她那么穷,又那么爱钱……可能每一项都没体验过,都会喜欢。
以往宋明汲只会觉得这些景观式的内容有些无聊,但他一想到,王照心还有那么多事可以去做,突然又觉得这些事有意思起来。
宋明汲在心里预演着接下来的场景。
王照心从公府壹号院的大门朝他走过来,他把车门打开,让王照心上车,不由分说将她带走。
但当他开车到公府壹号院的道闸处,升降杆直接抬起来了。
宋明汲看手机,王照心发来消息:“07栋别山苑。”
该说不愧是公府壹号院吗?安保系统的安全指数,物业人员的工作效率,也太令人欣慰了。
王照心在楼上看到了宋明汲。
如果对方是周谶,她一定会慢悠悠行动,等迟到十几分钟之后再下楼。
但来人是宋明汲……王照心直接下楼了。
宋明汲只说要当面聊,在她家门口聊两句不也算见面?她忙得很,连到别墅区大门的路都不想走。
上次坐过他的车,王照心记下了车牌号,直接同步物业。宋明汲到底算是客人,说不定还带着什么有用的消息。虽然是周家人的社会关系,但看在宋瑞山真金白银托举过自己一把的份上,倒也不必连坐。
王照心没有故意晾着宋明汲或折腾他,但他看着她素着脸,只穿简单宽松的T恤,运动裤和拖鞋,十分居家地走出来时,还是没绷住表情。
“下车说吧。”
王照心无视宋明汲打开的副驾驶车门,站在原地。
宋明汲在此刻突然理解了周谶的无奈。
周谶“有一个朋友”,追女孩子很费劲。他现在也认识这个朋友了。
宋明汲叹了口气:“换衣服,上车,跟我去一个地方。”
王照心白了他一眼,回家换上运动鞋,坐进车里,狠摔车门,警告他:“你的消息最好够分量。”
“放心。”宋明汲嘴上这样说,实际上却开始搜肠刮肚。
编也要编一个给她。
车一路驶向城京市外环的游乐场,在VIP专用的黑金停车区入库。这个区域有专门通向游乐场的接待入口,无需绕过乐园附属的人工湖、大道和广场,百米直达。
宋明汲是这里的尊享俱乐部会员,只需提前一天预约,就有专人全程接待。
王照心狐疑地看着他:“来这里干嘛?”
“你怕不怕高?”宋明汲问道。
王照心思考了一会儿……高算什么,她连火都不怕。
她什么都不怕。
她摇了摇头:“但是为什么要来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说正事的地方吧。”
“那是你的正事,又不是我的。”宋明汲玩味地笑了,“要拿到想要的东西,总要交换吧。”
不知道这里能交换什么,但是王照心能理解他说t?的逻辑。
“拿什么换?”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将黑金色的尊享挂牌递给两人,王照心戴上,跟在宋明汲身后。
“等会儿跟着我的安排,我拿到了我想要的,你就会拿到你想要的。”
王照心没有反驳,只是客观点评道:“你好像有病。”
有钱人的人生容错率太高,体验阈值被拉得无限宽,能让他们分泌多巴胺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少,不惜违法犯罪也要找刺激的大有人在。
王照心见过更夸张的,宋明汲这种没事找事的行为实在不算什么。
正值暑假,乐园里处处都是人。
盛装打扮结伴出行的女朋友们,每个人都戴着可爱头饰,背包上挂着一大串玩偶,手里拿着主题冰激凌,手挽着手,笑靥如花。
专门扮演成动漫角色的年轻人,特意约了摄影师,在社交媒体里提到的打卡位拍照。
穿着蓬蓬裙和小皮鞋,拎着蕾丝花边装饰的pu皮心形包的lolita女孩,身边跟着穿大T恤大裤衩的年轻男孩,看上去跨越了次元来约会。
一家三口甚至更多口,妈妈拎着哇哇大哭的小孩,或者爸爸推着在童车里睡着的幼儿,面无表情地找厕所或吸烟区。
宋明汲有些得意:“你喜欢哪个项目?我们可以直接过去,随便玩几次都行。”
“我没有喜欢的项目。”王照心说,“我没有来过游乐园。”
“没来过这家吗?他家算是国内比较好的,但是在全球排不上号。”宋明汲随意地说。
王照心摇摇头:“所有游乐园我都没去过。”
宋明汲愣了一瞬,看向王照心。
她还是那样,神色淡淡,没有任何波动,仿佛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你不是很擅长装有钱人?”宋明汲有些惊讶地脱口而出。
王照心这时候却笑了。
“我是需要扮演有钱人,又不需要扮演快乐的小孩。”
宋明汲抿了抿嘴:“今天都试试,以后你就知道喜欢什么了。”
知道这些,对实现我的目标有什么用呢?王照心这样想,却没有说出来。
各个以大型文化IP为主题的游乐项目,每一项的排队时间都以120分钟打底。工作人员带着宋明汲和王照心,以最优路线,逐个走到项目出口处,只要出示他们脖子上挂着的黑金色挂牌,无需等待,就可以直接进入项目内部体验。
甚至看不到正在排队的那些人的姿态和面孔。
一个,两个,三个……宋明汲带着王照心连续玩了6、7个相对休闲的项目,王照心脸上没有任何惊喜或者恐惧的表情。
宋明汲买了两个冰激凌,将其中一个递给她:“吃完我们去坐那个吧。”
他抬抬下巴,看向那个乐园最高处的连绵的过山车。每过一个弯道,半空中就会传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可以。”王照心吃了一口冰激凌,嘴巴边缘沾了点白色的奶油沫,“但你到底想要什么?难道是看我出丑吗?”
“玩完那个我就告诉你。”宋明汲说,“告诉你一个有份量的信息。”
两人坐上过山车的最前排,前面没有任何人遮挡。机器缓缓启动,连宋明汲都不由握紧扶手,身体紧紧顶住靠背。
众人的尖叫声在第一个弯道处响起。到了第二个更大一些的弯道,宋明汲也忍不住闭上眼,跟着一起叫喊起来。
过山车缓缓攀爬至最高点,从半空中骤降时,王照心终于大喊出声,像呕出五脏六腑一样声嘶力竭。宋明汲忍着恐惧,尽力在速度带起来的强风中睁开眼,转向面孔揉成一团的王照心。
她紧闭著眼,持续不断地尖叫,一滴眼泪被挤出眼角,顺着风,砸到了他的眼皮上。
宋明汲嘴角上挑,安心地闭上了眼,肆无忌惮地跟着她大喊大叫起来。
叫出来吧,哭出来吧,将那些一直压抑着的痛苦释放出来吧。
王照心尖叫了足足一分钟。到了后面,推背和滞空的感觉已经减弱,她还是每到一个刺激处就会大喊出声。
机器归于原位,王照心下来的时候,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点裂痕,某种不受控制的轻松愉悦从裂缝处流淌开来。就像阳光穿过厚重的混沌的乌云,描出一道纤细的金色的幸福线。
宋明汲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心满意足,刚想说找个地方聊聊,王照心却先开了口。
“我喜欢这个。”
她笑得像个小孩——不是10岁时的她,而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最普通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