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肯定很多人觉得这种行为超级勇敢,超级深刻,简直是千万人吾往矣。”
王照心说完,带着一目了然的嘲讽,哈哈大笑起来:“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这种行为好可笑。”
池聘就这样安静且认真地看着她。
笑声渐落,王照心恢复了严肃。
“赵勇敲诈周谦,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是会去敲诈勒索的人。”她一字一顿,“周谦杀害赵勇,也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是会去杀人的人。”
告别王照心,池聘返回警局的路上一直在思考。
如果是他,遇见什么样的事会去杀人?答案是,无论发生任何事,他永远都不会去杀人。
如果是他,遇见什么样的凶手,他会理解对方最终选择了杀人?池聘想不出来。
当年只有10岁的王照心,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母亲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这16年来,王照心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一步一步筹谋至此?他也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哪怕上刀山下火海,自己都要让周谦得到应有的惩罚。
时间太久,当年又没有立案,警方能拿到的东西太少。他在办公室对着仅有的资料,废寝忘食地翻开,始终没有头绪。
夜静得有些荒凉,走廊里突然有急切的脚步声响起。同样还在加班的邢远跑进办公室,气喘吁吁地说:“队长,有突破了,你快过来。”
池聘跟着她走到大厅,看见了一个面容疲倦,但眼神炯炯的中年人。
范永荪站在空荡的警局大厅,对着赶来的池聘说:“我要自首。”
9月20日晚上,范永荪拿着钱和护照赶到了机场。
航显屏上,几乎有地球上的全部地名,不少是范永荪曾经抵达过的地方。但葛英和范正义却没有去过其中任何一处。
范永荪已算是功成名就的人上人,但他的母亲和父亲,却因为种种原因,被困在老家和城京市这两点之间。范永荪早就帮他们办理过护照,却从未有机会带他们真正地看过这个世界。
范永荪转身离开,开车飞快地回到父母家中,帮他们简单收拾过行李,拿好证件,载着葛英和范正义两人再一次赶回机场。
他买了三张最近一班前往新加坡的头等舱机票,带着父母在这个南洋小城极尽奢华地玩了两天,又去马来西亚和泰国。
在范永荪小时候,葛英和范正义就一直念叨着这几个地方。新马泰,是这样的底层人,对旅行和享受的想象极限。
直到葛英和范正义脸上露出离家多时的疲倦,带着担忧试探地问他,他怎么还不回去工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范永荪一家人才开始返程。
将父母送回家中,看着两位老人睡去,范永荪坐上车,来到警察局。
范永荪对着池聘说:“我来自首,我实名举报周谦,一手策划了辉煌大酒店火灾案,杀害唐婉婉和胡栩民。”
池聘说:“你有证据吗?”
范永荪交出了一条网盘链接:“这些年,涉及到周谦和我的犯罪事实的留证,全部都在这里。”
池聘安排道:“邢远,你立刻和其他同事去核实。”
邢远立正敬礼:“是!”
池t?聘看向范永荪:“你还有什么其他想说的?”
范永荪沉吟半晌,最终开了口。
周谦再一次被叫到问询室,他看着池聘走进来,以为又要重复此前的流程,忍不住冷笑一声。
池聘没有关上问询室的大门。这次,接着走进来的不是另一名警官,而是周谦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他从始至终的共犯,范永荪。
池骋在有些距离的地方站定,看着范永荪坐在周谦对面。
这么久以来,周谦哪怕知道自己杀害赵勇证据确凿,一定会判刑,警察反反复复审问他,让他身心俱疲,他依然岿然不动。
而这一次,周谦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惊恐万分:“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来做什么?”
范永荪说:“谦总,我想跟你认真地介绍一次我自己。”
“我出生在湖北农村,父母只有小学文凭,靠种地为生。两个没有文化的农村人,想破了头,终于给我起了个响当当的名字。”
“我爸爸的名字叫范正义,就是那个正义。我妈妈的名字叫葛英,英雄的英。他们帮我上户口的时候,对着工作人员说,他们的儿子名字叫范嬴,嬴政的嬴。”
“我的父母,希望我能有出息,能改变我们全家,甚至我们全村的命运。我没有辜负他们的希望,成为全村第一个大学生,至今为止,也是唯一一个考到城京市,拿到这么好的学历的大学生。”
“进入言城建筑,我觉得我应该算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家人的命运。没想到,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我有出息了,但是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我的父母,他们的孩子有出息了,他们却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他们的儿子不再是他们的儿子,永远地成为了别人的孙子,别人的伥鬼,别人的狗。”
“这么多年,我的父母是你的人质,他们什么都不敢做。我也是,我不敢结婚,不敢生孩子,生怕再给你增添拿捏我的砝码。”
“周谦,我不甘心。我做孙子太久了,我不甘心。”
范永荪看着周谦:“哪怕只能跟你一起下地狱,这一回,我也想做回范嬴。”
第65章 .情书和信物
周谦身上背负多起案子,案情极为复杂,在16年前的旧案证据尚未明朗时,池聘就已经决定并案侦查。
只要犯案,定然会留下蛛丝马迹。现在国内刑侦人员侦查水平与技术,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他相信总会找到突破口。
最重要的是决心。只要池聘有一天还在做警察,他就不会放弃任何让罪犯绳之于法的可能性。
虽已并案,但周谦谋杀赵勇证据确凿。池聘以最快速度撰写了《起诉意见书》,连同案卷和证据,一并移交检察院。
此案犯罪嫌疑人周谦涉嫌为掩藏16年前放火旧案而杀人灭口,采取将受害者推至山下这种高度危险的致命手段,致使受害者当场死亡。
谋划杀人的主观恶性深,人身危险极高,检察院在最短时间内,确认其犯罪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直接向法院提起公诉。
法院立案后,将起诉的相关文件副本传达至周谦和他的律师手中。
一审开庭,周谦的律师以赵勇有敲诈勒索的犯罪事实在前,且周谦认罪态度良好的角度为其辩护。合议庭评议后,考虑到案子本身的恶劣和严重性,当庭宣判,判处周谦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那时,周谦已经在警察局见过范永荪,但他仍然当场决定上诉。
周谦身陷拘留所之时,周谨已经坐在他曾经以为自己将会稳稳占据的老板椅上,连续工作了20个小时。
言城集团,或者说周家内部,连续出现丑闻和命案官司,舆论已经降至冰点。在社交网络输入言城相关的提示词,满屏都是针对周家人的狂轰滥炸,形成合围之势。
言城集团先是爆出周谶并非周言境亲生子的丑闻,而后周言城进了医院,周谦和周言境双双车祸,一个受伤,一个重度昏迷至今不醒。随后,有人实名举报周谦是杀人凶手,周言城死亡,周谦被捕。最近一个传闻,是周言城的小儿子周谶精神出了问题,已经住进了精神病院……
国人抱有朴素的价值观,坚信善恶有报,以此支撑自己努力和向善。周家人的行径,触碰到了这片土地公序良俗的底线。巨额公关费用经过周谨的手,螳臂当车地砸进这片人和人相连组成的互联网巨浪之中,没有盖住一朵水花。
钱并不总是有用处。富可敌国的人,也无法算计清楚每一颗良心的斤两。
周谨手中已经拿到继承人该有的,以及郑锦绣和周谶转给她的股份。她手中掌握的股份额度,到了历史最高点。但言城集团的股价一路跌到了历史最低点。
自周谦入狱,周谶入院的消息传出,连续多日,都以跌停告终。
亲手将周谶送至精神专科医院,看着最爱的儿子如困兽般挣扎,嘶吼着自证,却还是被注射了镇定,用绷带捆在床上的画面,郑锦绣大受打击。
郑锦绣发了一场高烧,昏睡整整两天。在清醒过来之后,她绕着这栋自己曾经想尽办法住进来的豪宅,里里外外地走了一遍。
她以为自己会拥有儿孙满堂世代簪缨的未来,如今却变成了孤家寡人。
正如周谨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渴求着她的支持和信任,她也无法再相信和依靠周谨。
在郑锦绣还是胎儿时,她的体内就已经存在着这颗未来会变成她女儿的卵子,她完整地继承了她的基因。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她们本应该是最亲密无间的人,如今却再也无法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