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剑三觉_担一【完结+番外】(46)

  “好了。”

  她甫一说出这话,宋千山几是同时地便将那衣服往上翻起,扣在自己的身上,重新打理好衣带。

  高逐晓这才恍然大悟。

  “你是太冷了吧。”她有些歉疚地问道。

  “咳咳……嗯,天冷……”

  闻言,宋千山轻咳几声,点了点头,又往那火堆旁坐近了些。

  他们就这么坐着,一同瞧着身前的火苗时而窜起,时而往外迸溅出火星子。那火星子雀跃着扬起,而后又如流星般陨落,消逝在这片黑夜之中。

  从前,她也喜爱和阿娘、爹爹围坐在火炉旁,听他们聊些江湖传闻。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然觉得,自己真的回到了过去。

  可眼前的一切都在向她昭示着,过去只能是过去。但现在于这草莽星夜之中,好似也无如从前那般难熬了。

  高逐晓扭过头来,瞧着身侧那个正在拨火的人,轻声问道:

  “大师兄……你是如何找到我的啊?”

  说着,她又垂了垂脑袋,仍是为今晚的事情感到些许不安和惶乱。

  宋千山不经意地拨着烧成黑炭的柴火,淡淡道:

  “今日晚膳时没有见到你,又恰好我房中有碟枣泥山药糕,放的久了没人吃,都要放坏了,便想给它寻个去处。”

  说着,一根木炭经他一拨,似是未控制好力度,猛地一下跳将出来,弹到几米开外去,在空中划映一道红色的星轨。

  “咳咳……但瞧着你房中酉时方过便已熄了灯,本就觉不大对劲,敲了敲门亦无人回应,思及昼日那番情形,自然就知道了。”

  高逐晓此刻腹中空空,咕咕地打着酸水,可提及那碟枣泥山药糕,她心上却疑惑更甚。

  “师兄说的枣泥山药糕,是昨日六师弟端来的那盘么?”

  “堆……当然不是了!”

  他说着,又将身前的木炭胡乱拨了几下,面上强强笑了笑。

  老六这家伙,不是说了专门分给我吃的么?怎么她也知道这回事?

  闻言,高逐晓点了点头。她两只手肘支在膝上,仰起头来,重又看见了那轮明月。

  黑夜渐起,明月始生,她的脑际忽又浮上一点好奇来。

  “大师兄……你是为什么会来到即皋门的啊?”

  “你的爹爹和娘亲,也都希望你来么?”

  宋千山闻言,微微一顿,面无改色,静静说道:

  “我爹娘都已故去了。”

  高逐晓才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师兄抱歉,我不是……不是有意想要提起的……”

  “无妨。”

  直至此刻,他才将手中那搅火的棍子搁在一旁,同她方才一样,仰首瞧着天上那轮冰玉,继续道:

  “来到即皋门,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盯着那旷远的天际,仿佛那里包裹了无尽的追思。

  “阿爹和阿娘本希望我能够继承家业,将一门手艺传承下去,可我打小便只醉心武道,对家业无甚兴趣,自然不愿将自己的一生寄托于那些死物身上。阿爹病逝以后,阿娘不久也随他一起去了。我原以为,他们都一心要我苦守家门,可阿娘临走时却同我说了四个字……”

  “那是什么?”

  高逐晓侧首,瞧着他略有些单薄的身影,唤问道。

  “听从你心。”

  那夜,他们聊了许久,自天南说到地北,好似有道不尽的话题。不知何时,她觉得倦怠了,便将身子轻靠在他的肩头上,只觉身侧与身前的火光同样温暖,她感到一阵未曾有过的安心。

  困意如山海般袭来,在意识勉强支撑的最后一刻里,她的耳畔朦胧传来一句话,可她似只听见了几个字。

  但仅是这几个字,亦足以让她觉得,甘醇直透此生。

  他说,有我在。

  这时候,天上却忽的飘起鹅毛大雪,高逐晓再睁开眼睛时,周边已是满目怆然,血雨腥风。

  她看着自己决然地立在茫茫雪地里,一字一句地同他说:

  从此以后,分道扬镳,再无瓜葛。

  ……

  窗外的雨,已然停歇,高逐晓又听到了与昨日一般无二的诵经声。

  面上有些凉凉的湿润,迎着晨间微风拂来,夹杂些冷意。

  她将那微张的窗子复又展开时,亦未在昨日对廊的屋檐下,见着听雨的身影,忽觉心上怅然更甚。

  第42章

  高逐晓立在湿润的屋檐下, 斜倚廊柱,在那处静静听了许久的诵经声。

  忆起昨夜所思,她已不能判别, 那究竟是个好梦, 还是个噩梦。如果在陆十龟与涣云姑娘之间,没有发生那件冒名顶替之事,他们的感情, 如今会是怎样的呢?

  推人入己,如果, 只是如果,她和宋千山之间,亦未曾相隔那场裹尸之战, 那他们如今又会是怎样的呢?

  听雨师父说,凡事皆有因果,无人单为你而滞留。

  可你又如何知晓,你我之间如今情状,是前故之果,而非后世之因呢?

  她愈发觉得,感情之事如乱麻般, 剪不断理还乱,谁又真的能够置身事外, 看得清楚?

  由是,晨间稍作停留, 同听雨换过烘干的衣裳, 她便打算继续上路, 去寻文叔叔了。

  临行之时, 高逐晓问她是否还要将此书卷留下, 可她依旧平和地摇了摇头,高逐晓亦不再勉强什么,辞谢过她,出了洗华寺。

  这日昼间行着,她总觉有什么东西于心上挂着,但遍目四望,左思右想,仍是想不起那桩事来。

  直到了夜里,一轮圆月逐渐悬于阔远的苍穹,她就地取材,擦亮一支火把时,才自唇角溢出一丝苦笑。

  鲜艳的火苗跃动在她的眼眸里,带着那眸子一同微微颤动。

  是夜,为元月十五。

  蓦然间,脑海中重又浮上了那句话。

  “往后,若是你再想家了,尽可告诉我,我陪你一起看月。”

  高逐晓仰首,细细描摹着那圆月皎洁的轮廓,忽的想起那日里,她误闯入他寝卧的情景。

  也不知此刻里,那个人,究竟怎么样了。

  无妄塔,即戒断嗔痴妄念之塔,原是专门收押欲念太过而做出有损阁中利益之事的弟子。故而,与其称为“无妄”,不若说,此处恰恰是各种妄念聚集之处。

  自那日宋千山得胜归来,见过曲静幽以后,他便自觉入了这无妄塔。

  阁中所传却隐去了二人之间爆发的激烈争吵,只道少阁主此行大胜,但也伤了元气根本,故自请去无妄塔中清修。

  人人都传宋千山应是稳坐阁主之位,想来此次出关,武道修行必将更上一层。如此,尧天阁之前景,皆是一片欣荣欢喜之象。

  可只有一人不这么觉得。

  “你们都是聋子么?我说了,我只是进去送个饭,又不是要杀人放火,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李元兆着一身石青波纹短褂,手中提着个双层竹笥,另一只胳膊肘往外拐着,正用力地朝塔门处死死守卫的两名弟子中间挤去。

  起初,因着他是少阁主下面的人,那两名弟子还是和颜悦色地同他细讲阁中规矩,没有阁主的手令或口令,任何人不得擅闯无妄塔。

  但这小孩儿颇是不听劝告,硬是要往里面挤,他们便逐渐不耐烦起来。

  “已经同你说了,无论是谁,没有阁主的命令,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进不去!”

  说着,一名弟子手上没压着轻重,往李元兆肩头猛地推搡了下。

  塔门前面铺了几阶台阶,他的双足本就未全然踩实阶面,又因着一手提着竹笥,重心不稳,心上也不防那弟子一推,整个人便趔趄着往后倒去。

  旁侧那弟子见着他往后跌,伸出手来想要拉他一把,可李元兆却似并不愿承他这个情,只两手紧紧地抱着那竹笥,硬是在石阶上骨碌滚到旁侧的空地。

  泠泠月色下,轻尘如同飞花般扬起,又将他身上裹了细密一层。唯独他的眼睛,在月华中更加清澈。

  方才出手的那个弟子,见着这情状,面上亦有些惭色,挠了挠脑袋,朝着不远处的李元兆说道:

  “我可不是有意要推你啊……谁让你死活不听劝,说了不行,你还要扑上来……”

  李元兆却似并不关心他说些什么,只是将手中的竹笥移至身前,伸出小手来,攥着衣袖,仔细地将上面的灰尘拂落,仿佛这是件稀世珍宝。

  “少主不喜欢脏的……”他喃喃道。

  见他在那处拂拭了半天,也仍没有要走的意思,其中一个守塔的弟子便附了耳,跟另一个悄悄道:

  “哎,我说咱也没必要把事儿做得太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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