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早已被冷汗浸了个透彻,面上亦是汗水淋漓。无力地抬起眼睛,他看着那铁栅后的人,喘息片刻道:
“你闭嘴……”
可刘永晋却仍自沉浸在那狂热的兴奋里,全然未将他这苟延残喘的话放在心上。
“他说要这江湖承平你就信了,他说要你来这无妄塔你便来了,那往后去,他若说要你即刻就死,你该不会在那悲天悯人,自我感动地叫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地饮剑自戕罢!”
说及此,他微微一顿,又缓自蹲下身来,将一只手自那铁栅缝中伸出,却是邀请的姿态,复又说道:
“若是需要为兄帮你一二,亦未尝不可……”
“那你呢……你难道就真的想要这江湖承平,你难道就不想置我于死地么?”
宋千山蔑了眼那只手,一手捂着胸口,已渐觉那处开始愈发灼热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别把我跟那老家伙相提并论!曲静幽不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你还当他是什么仁人志士、恩仇侠客么?呵呵呵呵,实在太好笑了……”
闻言,刘永晋起初捧腹大笑,可到了后来,竟禁不住在地上打起了滚来。
“你可真是天真得可爱了,我的小师弟……不过这世上,如他一般的人多了去,打着匡扶正道的口号,满嘴仁义道德,可心里眼中,只有滔天的权势……”
“剑隐山庄终逝去,世间再无高岳桥。”
说完这句话以后,刘永晋便独自一人在那监牢之中,随意地踢打扭动着,不知是在跳舞,还是在演武。
他的姿态怪异,面上神情不知是哭是笑,目光空洞恍如失魄。
宋千山只是这么听着,仍是什么也做不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有若玉璧,你若自心底坚守,便任他风吹雨打、海枯石烂,均能风雨不动安如山。但这一切的前提在于,那块玉璧原自完好,没有一丝裂痕。
此刻,他整个人已不得不伏在身下石板上,以尽可能地缓解身上的灼烧之感。
或许是已经历过太多次,已然变得麻木,抑或是心知此即为这蛊毒最后阶段,那面刘永晋话毕,他亦未曾再说什么。
在这滚滚热潮之中,某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没有了意义,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所想要去追寻的,究竟是什么。
微微侧首,他在汗津迷离中睁开眼睛,瞧着那个独自翩然的人,心头顿然涌上一阵辛涩,并有无尽的寂寥,共同淹没在这暝黄夜色里。
无妄塔六面尽悉封闭,不见天日,不闻游风。由是,塔中之人几乎不辨日夜,不解乾坤。
第二日,宋千山再醒来,还是守塔的弟子寻到了他,将他唤醒的。
“少主,阁主有令,您今日便可以出塔了。”
说着,那来传唤的弟子便躬折腰,轻轻将他自地上扶起。
“地上冷,您小心着别着了凉。”
临走时,宋千山又回过头来,深深瞥了眼那间牢房。
只见刘永晋面如死灰,如同稻草人般靠在墙角,仿佛昨夜的宣泄,已然将他毕生的精力全部耗尽。
他行至四层塔的阶梯口时,才瞧见那处端端放了个竹笥,看着分外眼熟。
那旁侧跟着的弟子见他盯着那食盒,热情开口道:
“哦,那是昨夜初方小兄弟送来的,我们兄弟几个见他等得辛苦,便帮他提进来带给少主。”
如是既将缘由说了,又顺便卖了自己些人情与他。
“知道了。”
宋千山出塔时,手中便提着这小竹笥。
昨夜他没有在塔楼梯角,应是那时候送过来的。
猛然到了外面,嗅到清润的空气,重又见到耀目的阳光时,他仿佛觉得自己身处另外一个世界。
眼睛倏然见了强光,有些刺痛,他便一直拿手遮挡着。这时候,耳边忽的传来一句欣喜的喊声:
“少主!”
旋即,是一阵急匆匆的步履声,由远及近,至他身前停下。
良久,宋千山才适应了这周边环境,同李元兆一起往回走去。
“你怎么会在这?”
宋千山侧首问道。
“我在等少主出来啊,这样,我就是第一个见到少主的人。”
李元兆瞧着他手上提的竹笥盒,得意洋洋道。
“你有这闲工夫,不如把我前阵子教过你的‘望断十六诀’好好修习修习,别出去给我丢人……”
闻言,李元兆登时扭过脸去,背着他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道:
“狗咬吕洞宾……”
“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少主真是好人心!”
被狗吃了。
“啊哟!”
蓦地叫宋千山在脑袋上砸了个暴栗,李元兆两只小手抱着头,两眼泪汪汪地死死盯着他家少主。
他明明只是在心里腹诽一下,这也能叫他听见了?
他居然还在笑,有什么好笑的!
李元兆脚下有意加快了步伐,往前走去,同宋千山拉开了一截。
“哎,初方,等等。”
宋千山忽的叫住了他,见他仍不管不顾朝前走着,伸出一只手来,拽住他的后衣领。
“少主不是叫我去修习心法么,我现在要去了,别拦着我。”
他语气忿忿的,嘴巴快要撅上天去。
“方才只是同你开玩笑罢了,当下叫你,是有正事要问你。”
李元兆虽有些小孩子脾气,可遇着要紧的事,也还是会以大局为重。
见着宋千山面上重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他也不再拗气,心明如他,也知道少主此刻想要问的是什么。
“少主是要问高逐晓吧……”
“可有消息了?”
宋千山问道,语气中流露出几分焦急。
李元兆虽不大乐意提起高逐晓,可如今她已远非个人私情所牵,而是关涉江湖之变局,也便将自己所知晓的告诉了他。
“我只听了查探的弟子说,应当无甚大碍,其他的便不清楚了。”
宋千山闻言,紧皱的眉头不觉疏松些许,点了点头道:
“我知道了。”
“少主,阁主那面和酹江苑交代了,叫你出阁以后,回去暂歇整饬少许,过后再去青云筑见他。”
李元兆一壁走着,一壁同宋千山交代着。
提起青云筑,宋千山又蓦然思及昨日在无妄塔中,见到刘永晋时的情景,想起他同他说的许多话。
仰首望天,复而澄澈如初,浮云优柔,耳畔也逐渐听闻鸟雀啁啾,冰雪消融。
沉岁已过,新春将至。
第44章
宋千山回到酹江苑时, 第一眼看见的,却是正对院门的那座小屋。
那屋子已空荡许久,此刻里, 水烟正持着把扫帚, 在门前洒扫。他的视线往那处放空,总觉有一人引剑翻转腾挪,见着他负手长立, 亦面色晏然,朝他抱拳浅笑。
李元兆瞧着他家少主兀地定住, 唇角提笑,眉目舒朗,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到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洗澡水连同要换的衣服均已备好,宋千山入了卧房,除去身上浸染着累累污痕的长衣,赤身入了浴桶。
水面上漂浮着点点泽兰叶片,由着热气熏蒸出淡淡微苦气息,沁入他的鼻翼,而后漫灌往全身各处。他伸出手, 轻轻地捧起一湾水,覆在自己的皮肤上。
自那日广陵散加身, 他身上的伤已悉然被疗愈,便是连一丝伤痕都未曾留下。那倾落于皮肤上的水珠, 便顺着肌线, 缓缓爬行, 终又汇于源头。
近日以来, 发生了太多事情, 抑或说,他发现了太多自己无法预料、更无法掌控的事情。
自己或许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那样无坚不摧,那么容易地放下,那般轻易地割舍。
蓦地,他垂首没入温热的水面,感受到久违的暖意将他紧紧包裹,就像多年以前,即皋山头星零夜晚,他同她交颈而卧,所贪恋的一缕薄柔。
过了这些时日,他始然发觉,有些东西,无论自己是否愿意承认,终究还是舍不得。
再来到青云筑时,总觉已过了一载春秋般遥远。
宋千山缓步踏入殿内,撩了前衽,屈膝跪下,朝着立于殿中的曲静幽交手行礼。
“师父。”
他唤了一声,垂了眸子,视线落在那双苍劲的足上。
往些时候,曲静幽唤他至此,常是背对殿门。见了他行礼,旋即便会扶他起身。可今日这般情形,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良久,那两字出口,迟迟未等来回应。而眼前那双脚,亦未曾挪动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