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千山本要挥刀斫砍,可忽闻耳畔丝弦涌颤,却是往她的双腿射去,便登时垂腰下探,金错刀在她的腰侧划过一道利弧,那波牵丝引便被悉数斩断。
迎天剑剑刃由珞山玄铁打磨而制,原是锐不可当,坚石金刚都不在话下,更何况区区几缕发丝,可高逐晓却并未将其截然斩断。
敌方惯行暗器,若是还同方才那般打法,他们只会陷于被动的防御,倒不如以此为媒,化被动为主动,兴许还能搏得一丝胜利之机。
思及此,她便佯装叫这发丝缠住,一壁往后挣扎退去,一壁将体内真气悄然汇聚于手臂,再由之注入剑刃。
那面,宋千山还在严防苦守,他身上负伤,动作总不如往常利落。胶着之余,他忽的嗅到一股烧焦的气息,猛然转首,只见贾笑黑长的发尾上,豁地染上橘红色的火苗,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上攀爬,直逼贾笑。
见此情状,贾笑迅疾收拢衣袖,如同一只被射落的大雁,直往其下清江坠去,横身一扫,又如蜻蜓点水,就在那火焰将要燃及她耳后之时,却被她探首一拨,顿时消熄在这茫茫江水之中。
高逐晓回首过来瞧着宋千山,柔声道:
“你没事吧?”
他轻摇了摇头,又将视线拉远至江心,目中担忧之色更甚。
“找死!”
这二字如同空中乍破的惊雷,可不同于雷声威震,而是更添了许多刺耳的尖利,令人悚然的爆鸣。
似是被彻底激怒一般,贾笑两手一前一后,屈握成爪,指甲细长而尖锐。她的神色狰狞异常,伴着方才被烧得凌乱不堪的头发,如同天外突来的野鬼,恶狠狠地朝他们扑过来。
“我要让你为此付出代价!”
她怒吼着冲至二人身前,袖袍虽上下不住翻飞,可他们却未再听见丝线划破空气的颤动。牵丝引收回衣袖,贾笑此刻赤膊上阵,同二人展开一阵猛烈的近战。
她虽无兵无甲,可出手的速度却是出奇的快。他们虽以二对一,可因着方才右手俱然受伤的缘故,此刻亦很难说是以多敌少。
高逐晓持剑努力抵挡,仍是耐不住而节节往后退去,这自然不是长久之计,但一时之间,他们也只得如此一面僵持着,一面尽力寻找破解之法。
蓦地,贾笑一只手死死攥住了迎天剑刃,她的指甲同剑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手心亦因触及锋利,鲜血自刃线汩汩淌出,很快便将半柄明剑染成浓郁的殷红。
“呵呵呵呵呵呵……”
那笑喑哑而诡异,自她的喉间阴恻恻地爬出,引得高逐晓眉心一颤。
此正当不可多得的良机!
她的身后,金错刀于空中利落旋转,反握于宋千山之手,两人的目光在此纷乱之际交柔相撞,由此那刀便要往贾笑暴露于他身前的背脊划去。
可就在此时,贾笑的身子却陡然一弯,空余的那只手爪竟直勾勾往高逐晓的腰腹处抓去!
“动手!!”
“小心!!”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叫道。
宋千山眉头紧皱,在错刀挥起的一瞬,他心上再清楚不过,若趁此刻动手,大抵能够挫杀贾笑大半锐气,此局便可由此勘破。
可若如此,她便要生生受下贾笑一爪,其间伤痛多少,流血几注,他丝毫不能够估算。
或许更准确而言,他根本不愿去估算。
由是,就在这转瞬时间,宋千山强行扭转攻势,错刀于空中猛然抛旋,而自己却拼尽全力往高逐晓所在方向扑去。
那时候,他的脑海中重又浮上了似水昔年,他们同在即皋门习武的日子,那些日子是如此柔软,如此青稚,如此地让人难以割舍。他看到他们的身上,俱环绕了一圈浅浅的橘黄色光晕,他便用力伸手去抓。
在身体相接的那一刻,宋千山再次感受到久违的那股温暖,自胸前紧紧贴合的地方,渐缓蔓延至全身各处。
直至此刻,他方才能够清楚地确认一件事。
她终于被自己,紧紧抓住了,这种感觉,实在而温暖。
“嗯……”
如是,他搂着她摔落在泥泞之中,二人因着这股惯力在其中翻滚了数转,全身上下都沾染了污泥秽土,却始终没有放开彼此。
高逐晓伏在他的身上,看着他那张几乎被泥水埋覆的脸,忽的笑了出来,同样污浊不堪的脸颊上,登时叫洗刷出两条清亮的小道,如同他们坐在碧云洗畔,头顶上的绿叶,在阳光里闪烁着明亮的光。
她自他的身下,轻轻地抽出手来。那瞬恍惚之际,如同一道劲烈的风,将过往那些不得已悉数吹烬,只余下他原本的模样。没有任何遮掩,有的只是火热赤诚的余温。她的眉心忽无助地抽动,又用那沾染着浓稠血污的指尖,柔柔抚摸着他的脸颊,像在安抚婴儿一般笑道:
“……你怎么不动手?不听我的……”
她垂首,静静地看着他,两滴眼泪直直坠落,恰好滑入他的眸中,由是便刚好掩住了他的。
那泪珠下滑时,他们便同时于其中,看见了对方的模样。落浸以后,又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哀伤。可泪水并不全都意味着哀伤,或许此刻就是如此。
宋千山的手仍搂紧在她的腰上,他想要抬手,可又觉得颤颤巍巍的太过丑陋,便索性原地不动了。
就这么静静瞧着她,就好。
“我听了的……这不是……动手去抱你……”
话还未及说完,他猛地侧过头去,面色紧涨,喉头霍然涌上一阵腥咸,于口腔之中炸迸开来,忽往旁侧呕出一口浓稠的鲜血。
“起来……你快起来……我给你疗伤……”高逐晓再也笑不出来,两臂用力撑在他身侧,想要从他身上起来,可努力片刻,却觉他的双手仍旧死死箍住她的腰,不肯放开她。
“……不,再这样……抱一会儿吧……”
“就一会儿……”
宋千山觉得身下越来越热,应是因为有她在,自己不甚高兴的缘故吧。可为何他的手脚却越来越凉,冰得令他不住地发颤。眼前,她的身影似乎也渐趋模糊,他却仍努力地想要看清楚。
此刻,他才蓦然发觉,自己刀剑半生,竟还是会如此地嗜恋这样小小的幸福。
第52章
意识仿佛愈加涣散了, 他的脑海中,总频频映出绿杨楼外的秋千,草色烟波的叠嶂, 残阳遍地的春袍, 堤上如织的画船。那是他同她一起到过的地方,还有些是曾无限畅想,至今仍未如愿的。
可无论是真实的, 还是虚幻的,大抵今日以后, 亦无甚分别的意义了。
宋千山觉得腰腹处麻痹如斯,似有一只毒虫,百足俱攀附于他身上, 令他动弹不得。眼帘沉重千钧,即便他勉强想要撑住,却也不能够,双手僵然无力地缓缓垂落下来。
“不要睡,你等等我好不好……等等我……”高逐晓哽咽着,自在怀中匆急摸出广陵散来,只一心提聚真气来为他疗伤。
广陵散自身确是有“百病雾散, 万毒云消”之奇效,只是驱使宝器须得消耗她大半真气。从前时候, 真气足够,她并未感到有不适之处。但此刻里, 不知是否是右手险些叫牵丝引割断的缘故, 她每每提气, 总觉有些力不从心。
不远处, 金错刀在空中荡远, 回旋之时擦过贾笑肩头,失了力气加持,闷闷插入泥泞之中,溅起两三点泥花,刀柄震颤不止。
贾笑一手扶住肩头,躬腰立于远处,脸上仍旧挂着那抹诡谲的笑,仿佛风干的尸鬼一般,明明灭灭。
她本穿着件杏色衫裙,此刻肩头如同被水浸湿,自柔角缓缓往四周绽开。嘴角噙笑,她兀自侧首垂眸,盯着那处细细摩挲,自顾喃喃道:
“好美的颜色……呵呵呵……”
就是这俯仰之间,她却蓦然移开目光,一撑张一微眯地瞧着不远处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竟忽的袖袍重甩,直往那处印去!
广陵散上虽染了泥污,可腾空之际,仍旧难遮其耀目的光芒。
此刻运力方始,若就此中断,方才的所有付出也将前功尽弃。由是,纵然耳际已听觉牵丝引簌簌而至,高逐晓仍旧盘膝定坐着,丝毫不为所动。
但这回,那丝线袭来之时,其声音却顿然失了彼时的锐利,反而沉闷厚重,如同两军交战时,主动进攻一方所使的撞城木,重重地往她胸前心房上撞去。
“呜哇——”
她原便是拼尽全身力气,驱使广陵散为宋千山疗伤,当下全然难分出一丝精力应对贾笑,这一击下去,她眼前便猛地被一阵凌乱的红所冲击,只觉胸腔嗡鸣不止,五脏六腑皆要被震碎一般。
可也是此时,身侧的迎天剑却被蓦然拔出,明光流闪而过,登时将那丝线截然斩断。贾笑因着这猝然截断,心上未及设防,便就着这股冲劲猛地往后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