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剑三觉_担一【完结+番外】(91)

  “此乃……太虚宝镜……你、带着、弟子……”

  “走……”

  宋千山颤抖着接过太虚镜,只觉喉头凝噎,说不出话来,故拼命地摇头。

  彼时,他深陷裹尸岭,本只就死一种结局,可曲静幽救他、传他一身武艺,待他如若亲子、恩同再造。这些年虽有龃龉之处,亦于此间生出许多嫌隙,但临然到了,万重磋磨过尽,他从不曾忘记这份深恩。

  一日为师,他便终身是他的徒弟。

  可时间已然来不及了。只见强万钧的手甫一草草包好,便咬牙切齿地朝他三人所在处猛冲过来,如同一头愤怒的公牛,粗壮臂膀大开如网,似要将他们俱罗入其中,再缓缓收紧,一点一点地掐碎掉。

  “我要、撑不住了……走、啊!”

  曲静幽的身体因着两股力量相互碰撞,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他努力地想要在意识仍旧清醒之时推开宋千山,可宋千山却死死攥住他的手臂,要拉他一起走。

  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眸似天光入夜般渐悄暗去,黑漆漆又如潮水上涌,就要吞噬一切,重新陷入辽远的空洞。

  “好……”

  他忽地不再挣扎,随宋千山往前走去。如此,宋千山望着身前身负重伤、仍持剑拼死开道的高逐晓,亦紧了步子往前走去。

  “阿迎!我们快——”

  “噗嗤——”

  …… ……

  “……”

  高逐晓听见宋千山的呼唤,剑气扫倒一排缇骑,身子因此有些不稳,略略定身回眸望去。只是那回首一瞬,两行泪便倏然叠覆了从前的痕迹,顺流直下滴落在地,与满池的殷红溶为一体。唯一不同的是,在那流淌不息的红河里,多了条支流,源自曲静幽的心房。

  宋千山没有说话,亦没有流泪,只是默默地看着身侧之人胸上饮刀,微笑着往下瘫倒,似是朵为风所折的莲,终于耐不住霜雪摧折,落入泥泞之中沉沉睡去。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他手上持着曲静幽亲手为他打制的那把金错刀,搀扶师父往前赶去。

  一切本没有什么错。

  他蹲下身子,静静地垂眸看着曲静幽的脸,像李元兆生前那般,伸出手来,轻轻地拭去他眼角那滴苍老而浑浊的泪。

  只是他的手颤抖得太厉害,使得泪珠中道崩殂,化成冰泉,细洒在那块荒老却并不贫瘠的土地上。

  身周太过凌乱,但谁都不能打破他此刻的宁静。

  尤其他不能。

  第83章

  赵禀竹坐在屋顶上, 手中把玩着广陵散,若有所思地观望。他将那颗晶球置于眼前,看到其中的一切俱是扭曲颠倒, 本该活着的人已经死了。可再将其放下去瞧, 所见亦没什么不同,本应死去的人仍旧活着。

  这样的世上,广陵散只能救人命, 却救不了人心。但身子死了,精神或能永存;人心死了, 身子就真的死了。

  赵禀竹仰起头,忽然陷入良久的迷茫。若他所求之道不过人心所向、众望所归,如今人心已死, 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眼见强万钧纵身高跃,单手凭空化拳,直往宋千山处打去。高逐晓提剑立于他身前,肩胛上的血顺着长铗凝至刃尖。万事俱备时,临门一脚处却叫吴凉半路杀出,抬臂反拦在他们身前, 悠然道:

  “强兄,且慢。”

  强万钧本就惦着宋千山一刀之恨, 为此一击脱出大半真气,遽然收回并非容易之事, 可又不愿为此得罪大徵, 只得强行敛息回气, 胸中一荡, 却难平心头恚愤, 语中颇怀讽意:

  “宗主真乃至情至性之人,处事随心所欲、全无顾虑。亏得今日是强某在场,若他日换了别人,这拳必定打得宗主哭爹喊娘了!”

  吴凉察其语中意,只冷笑一声,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宋千山身上,摇头叹道:“真是可怜。”复而移转视线,望着血染全身的高逐晓,朝她递过一只手,笑靥如花:

  “姐姐,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和大徵、朝廷作对,只有死路一条。你那么善良,也不想这么多人都因你二人白白死去吧。他们死得那么痛苦,那么无辜,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跟我回大徵吧,我保证立马收手,就连他——”

  吴凉视线未移,以手指着跪于曲静幽身前的宋千山,大度承诺:“我也能留他个全尸,以示我心之诚。”

  高逐晓唇角微扯,环视四周,杀戮仍在继续。她看到谒金门的兄弟们,即便敌众我寡,仍拼死力战、宁死不屈。曲静幽已死,尧天阁的弟子泣血悲鸣,终始不曾言弃,亦无一人叛逃。

  任性叛逆如赵翩跹,竟肯下功夫编撰个剑灵的故事,口口声声仗剑天涯,却为了帮她脱身,连命都不要了。

  初方和曲老阁主死了,可她觉得,不是死亡选择了他们,而是他们选择了死亡。持奉前者的人,总信命由天定,心有不甘者,才会划分死亡的门类,以弥补不满和缺憾。可信仰后者的人,早已超脱尘世生死,故不为外物所扰,道心至臻。

  本不畏死,又奈何以死惧之?

  此于他二人俱同。无论心之道是为何物、止于何处,人这一生,总要为着某样东西,坚守自己的本心。

  待到她再抬起头,只觉尘埃落定,万物清朗。

  吴凉见她复又抬首,那只伸出的手却已收回,竖于耳侧,只等她最后的答案。

  高逐晓握紧手中剑,反长啸而歌: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

  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

  众人见此,俱高声衅笑,仿佛在观摩丑角最后的戏目。

  “我看这女的是疯了,都要死了,还有闲心唱歌!”

  “唱歌好啊,也给咱弟兄们解解闷儿,直接死了多无聊啊……”

  “唱的什么鬼玩意儿!老子一句都听不懂!”

  在这喧闹吵嚷之际,只有赵禀竹看着广陵散自他手中飘然远去的影子,自竹椅中站起身来。它飘得益远,其内所散射出的光芒便愈多、愈亮,纵是碧空相较,亦自愧不如、黯然失色。

  吴凉等人自然亦注意到此等异象,忽觉忧惧恐慌,再回首身前下令动身之时,却又惊见宋千山襟怀之中跃然而出一面凤纹古铜镜,其上折映光芒,刺中他的眼睛,恍如烈焰相灼,似乎下一刻便难见天日。

  强万钧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大吼一声:“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杀!杀了他们!”

  “因缘斗转相形生,太虚一面道心恒。”

  “回首向来萧瑟处,风雨不惧向天行。”

  高逐晓悄然发觉,伤口的疼痛好像逐渐消失,佚失殆尽的真气似亦在缓自复原。她伸出手,将太虚镜牢牢握住,又置广陵散于其前,以真气徐缓催之,光芒由此折返四散,所及之处俱如光刃穿行。

  这世间万物俱可打断摧毁,可唯独光贯穿一切,无处不在,不死不灭。

  “都给我上啊!胆敢后撤一步者,杀无赦!”强万钧与吴凉匆忙躲开,却令缇骑严阵死守,不得后退。

  可高逐晓很快便发觉,广陵散所散光芒并非恒久明亮,而似乎有其特定限数般,由最初的白茫渐趋转暗。她并不知此间缘由,亦没有时间再去深思,只知照此情势,光亮散尽之时,他们将重新陷于不利之境。

  思及此,她高声呼唤,令陈浩昇带领谒金门与尧天阁众弟子先行撤离,可前者还好说,后者中有些却倔强难劝,死活不肯离开。

  陈浩昇一把拽住其中一个弟子,抡了拳头大吼道:“门主叫我们走,自有她的理由,你丫的非赖着不走,是想找死么!”

  那弟子眉目凛然,任陈浩昇如何恐吓,都毫无惧色。

  “尧天阁是我的家,要走你走,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对!我们不走!我们要与尧天阁共存亡!”闻见那个弟子所言,身周其他弟子异口同声,倒俱是血性儿女。

  高逐晓见广陵散之光又暗几分,亦有些焦慌,对着那群尧天弟子道:“尧天阁若要存续,必得留得青山。我知众位兄弟不怕死,可今时敌众我寡、胜负难料,倘若你们俱葬身此处,往后江湖之上,还有谁再记得尧天阁!又有谁再替曲老阁主和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时间不多了,若你们信我高天迎,现在就走!再多犹豫半分,便是离灭阁更近半分……”

  文众瑟缩在一间寮房之中,罗扇遮面,自门缝里窥看情势,眼睛微微眯成条缝。可惧于宝器威力,他还不敢就这么贸然出去,只焦急地在屋中踱步,并四下探寻着吴凉与强万钧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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