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吉立刻跑进林子,过了一阵,才听见林子里的声音,像有不少人,还有收起弓箭和猎犬的声音。
永吉跑回来了。
“回爷的话,是罗绍武少爷他们一队人来给瑞真县主打鸟雀做簪子,所以走到这里来了。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还吓了一跳呢。”
萧承泽并不松懈。
“知道了。”萧承泽冷冷道:“让他们回去。你去跟霍怀恩说一声,猎场没开,不准他们到处狩猎,会伤人。”
多半是梁静姝的主意。也许是看见自己的马车停在山下,人又走上山来,所以故意让他们来射一箭都不一定。她猜到了吗?也许看见了蛛丝马迹?多可笑,自己连这点别人眼中“萧承泽或许喜欢孟妙常”的胡乱猜疑,都觉得甜蜜。
真是无可救药了。
但她毕竟是孟妙常,不怪梁静姝把她当头号敌手,她有机会的时候也没少对她们出招。就像现在,她就淡淡道:“多谢国公爷了,要是今天你不在,只有我们在这,后果不堪设想,也许要被人误伤的。”
她叫他国公爷,他果然就生气。
“你要是穿红,显眼一点,就不会误伤了。”他老是有些这种理直气壮的话。也难怪霍怀恩都起了疑心试探他和自己。
孟妙常被气笑了。笑完之后,又有点悲伤。
“不要这样说,我会当真的。”她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道。
“当真什么?”他总是这样直接,立刻就看回来。
像御苑的狼,非常好猜:投肉它就来撕咬;盯着它它就压低身体威胁;喂得多了,让人疑心狼也有感情。也许他对自己是不一样的……
但孟妙常知道没有不一样。
“我会当你那句喜欢穿红的人,说的是我。”她看着他的眼睛道。
她知道下午的阳光太热,晒得她的脸有点太红了,她也知道她不是京中小姐里最漂亮的一个。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他根本也不喜欢她,她漂亮不漂亮又有什么用呢?
他立刻抿着唇不说话了。
气氛一点点冷下来,像结了冰。他冷漠的时候尤其漂亮,像石雕,五官的轮廓都写着冷漠,会有那样一个人吗?会让他带着笑回答,而不是这样僵持住。
至少那个人不是她。如果是的话,他怎么会不回答呢?
不回答,就是不是。只是出于体面,怕她难堪,所以不说罢了。
“没关系的。”她甚至宽慰他:“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是开个玩笑。”
死缠烂打有用吗?永远不放弃有用吗?那些独处的时刻,靠得比谁都近的时刻,那些给他投下去的少女情思,解语花一样的倾听,为他给自己的独特而彻夜难眠的兴奋,有用吗?如果有用的话,为什么到这时候,面对的总是像一堵冰墙一样的拒绝呢?
孟妙常没有再想,也没有再问,她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松树。
“多谢国公爷带我到这里,我想要那一枝松枝,有劳了。”
这是他熟悉的事,就像撕咬和威胁是狼熟悉的事。他轻轻松松跃起,宽肩窄腰的好身形,在胡服里,漂亮得像某种猛禽,一剑就斩断松枝,落地时刚好接住,递到她手里。
她没有接,垂着眼睛,忽然自嘲地笑了,道:“萧承泽,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请你以后不要管我,哪怕我陷了车,也不要管我。我很好,什么困境我都能自己渡过。”
除了这一件。
只要见到你,心中就生出无限欢喜,如同野火烧过的树林又发出新芽,来来回回,总不能绝迹。孟妙常生来一无所有,缺了什么都能自己过。四岁发高烧,娘亲在照顾断奶的亲弟弟,一个人在院落里苦苦挣扎的孟妙常,在一日日的夹缝中学会了如何说让大人都开心的话的孟妙常,每讲一句话,每开一个玩笑,都要学着看着大人的表情,渐渐调整,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厉害。于是也有了自己贴心的丫鬟,自己的衣裳,自己的院落,甚至有了自己的未来。
什么难关她都过来了,只剩一个情关。
萧承泽没有答应。
其实她也知道他不会答应,他的人生还没有失去过什么东西,所以自然也学不会放手。说起来,放手也是她该学的功课,而不是他的。
所以她没有接,而是退后了一步。春锄是和主人心意相通的好丫鬟,上前接过松枝,将自家小姐挡在身后。
“多谢国公爷。”
第40章 上当
◎孟家对得起君王◎
霍怀恩打发走萧承泽,杏花林里剩的人已经不多了。
今天这场宴席,该达到的目的都达到了,该考察的人也都考察过了。虽然闹了一场,最后也还在霍大人的控制之中。只除了一个人。
好在霍大人今天还剩下许多时间,用来弥补是够了的。
秦尚宫都已经离去了,翡翠陪着宫女和丫鬟们在水榭中收尾。领头的宫女虽然干练,也不及她,做事的人是经常是一个照面就分了高下,所以服气把事情交给翡翠来统筹。翡翠于是指挥丫鬟们先把剩下的点心和酒水归到一处,等会拿来赏人,然后把金银器皿、陈设锦褥分门别类,清点数量之后送去清洗……
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旁边的人连声道:“大人。”翡翠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霍怀恩进来了。
她并不急着和他吵架,所以仍然继续交代丫鬟们做事。越是这样,越显得在酝酿一场大脾气。霍怀恩也觉察到了,讪讪笑着,过来没话找话道:“这些事交给她们做就行了。”
翡翠并没立刻回他,而是先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生得极俊秀,整个人像极一件雅致的白瓷器。面相有些地方是薄的,但这份薄在她脸上也薄得特别好,尤其是这样带着愠怒隐而不发的时候,就尤其好看。
霍怀恩也是喜欢作死,这样的时候了,不仅不收敛一点,反而笑得出来。
“不早了,请大人备马车送我回去吧。”翡翠抿着唇道,“多谢了。”
“姑娘不用客气。”霍怀恩真就顺杆子爬。旁边霍家丫鬟听了,都意外地偷偷看他一眼。翡翠这次是留下来帮忙的。霍家人以为她是帮宫里,宫里以为她是帮霍家,但无论如何,都是起了大作用的。辛苦一天,最后还留下来收场,该是霍小公爷跟她道谢,她说不要客气才是。她讲礼节,请主人家备车还说一句多谢,自家小公爷怎么就顺着杆子往上爬了?
翡翠对霍怀恩这行径反而比他们家的丫鬟都熟悉了,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将手上的单子交给丫鬟,道:“那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松香。”
“多谢翡翠姐姐今天帮忙。”松香也是管事的大丫鬟,自觉自家小公爷无礼,于是悄悄从自己的角度替他道谢弥补。
翡翠知晓她的心思,于是对她一笑。她身上确实有些让人忍不住想追随的东西,一笑都让人如沐春风。
两人于是走出水榭。溪边仍然有人,所以翡翠也并不生气。直到小厮被打发去备马车,霍大人带着翡翠姑娘两个人穿过杏花林,走向大路边的时候,翡翠的脸就沉下来了。
霍怀恩偏在这时候逗她。
“翡翠姑娘生气了。”他一面说话,一面转过身来,面对翡翠倒着走,实在恶劣得和京中的纨绔有一拼。
翡翠只冷冷瞟了他一眼。
“我不该生气吗?”
“不该。”霍大人脸皮厚得很,笑得眼弯弯:“我已经尽力了嘛,实在是萧承泽这人太不和气……”
穿着翠色锦衣的年轻王侯,锦衣上金绣麒麟,他的脸也和麒麟一样贵气,英俊地笑着。换了同龄的小姐,只要他犯的不是什么致命的大错,大概率要心软的。
可惜翡翠不是什么腼腆小姐。
“霍大人不是傻子,也不必把我当傻子,尽没尽力,看结果就知道了。”她知道自己总是太较真,许多可以得过且过的时候,也抓着不放,是个扫兴鬼。但她也没办法,只能这样看着霍怀恩的眼睛,冷酷地揭穿他的谎言:“霍大人如此聪明的人,实权在握,又有圣旨撑腰,却把一场宴席做成这样,只能说明霍大人根本不是想送我一场宴席,是想干别的。看霍大人这样子,你想要的东西多半已经干成了,现在还来跟我说抱歉,说你尽力了,未免太假惺惺了。”
一番话说下来,就算是霍怀恩,笑容也有了瞬间的裂隙。
但他惊讶之后,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到底是我的盟友,这么厉害。”他笑着解释:“我这一宴确实是为官家开的,不过事情发展成这样确实不是我本意,谁知道绍武和杨琼章会呛起来……”
要是这时候顺着他的说法下去,也还算了。可惜翡翠也不是会收手的人。
“霍大人这话也只好骗骗别人罢了。”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表情平静,说的却是极锋利的话:“这个宴席固然鱼龙混杂,但再复杂能复杂得过宫宴?绍武这样闯祸的人哪里没有?梁静姝这样用人当枪的人哪里没有?但你是宴席的主人,宴席是什么模样,是由你决定的。是霍大人选择了任由他们争论,只为了逼出定国公的反应,是霍大人选择了让这场宴席在混乱中结束。这就是你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