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说:“好,我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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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将孟妙常亲自送回房间,又交代了春锄要好好照顾她。春锄也如同接到重大任务一样表情凝重,道:“我知道的。”
翡翠看得好笑,宽慰她道:“没事的。三小姐是聪明人,很快就会好的。”
“聪明人才陷得深呢。”春锄在心里担忧道,但也不敢讲,她在丫鬟里辈分最小,却是孟妙常身边的大丫鬟,可见有多机灵稳重。
翡翠安置了孟妙常,又去找柳无忧,知道柳无忧今日饮了酒,所以斟酌了一下言语才进去书房。没想到柳无忧正在里面写着什么,一手簪花小楷漂亮得像画。
“姑娘在忙?”她于是过去接过明雀的手,给柳无忧磨墨。明雀会意地下去了,柳无忧只是摇摇头,抬头看着她。
“霜纹过去了?”翡翠问道。
“她跟我道过别就过去了。”柳无忧淡淡道。
翡翠对柳无忧的平静有点惊讶,她是想着来宽慰一下柳无忧的,没想到柳无忧好像已经接受的样子。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照原计划继续往下说。
“姑娘心里感觉还好么?”翡翠试探着开口道:“其实最近瑞香定了亲,华堂的大家心里也不好受,总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其实柳无忧和孟妙常是更亲的,什么消息都互通。翡翠其实有点像个整日在外面赚钱的父亲,有朝一日想管下儿女的事,结果处处都记不清。但她身上这份迟钝也让人觉得暖心,不忍心戳穿她。
柳无忧也看出一些来了,道:“没关系的,各人有各人的去处,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我们总在这里,给她们托底的。”
这句话实在是有大智慧,翡翠本来是来开解她的,没想到反而被她开解了。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磨了一下墨,道:“姑娘说得真好。这世上确实各人有各人的去处。瑞香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家,一家子在孟家庇佑下做点生意。外面小生意人太难了。翠菊容易惹祸得罪人,再加上父亲和哥哥都在府上做事,所以也想留在府中,腊梅辛夷半夏怕嫁人,她们都只想过点安稳日子……”
“只有霜纹另色。”柳无忧笑着点评道。
翡翠也笑了。
“是呀,霜纹很喜欢管闲事。”她告诉柳无忧:“我第一次见她就知道了。她的主意比瑞香还大呢,以后是要自己当家做主的。我其实已经把她的身契弄来了,准备以后找个时间还给她。她还小了,不懂世道的险恶,现在给她未必是好事。”
柳无忧都有点意外。
翡翠垂着眼睛:“那天有人问我,我喜欢什么,我这辈子想做什么。我想,我愿意管着这些我在乎的人,瑞香、腊梅、辛夷她们,我都希望她们过上好的生活,平平安安。甚至三姑娘和你的事,我也想管着……”
“但姑娘,你这一生要做什么呢?”她问柳无忧。
孟妙常的人生很简单,三姑娘活得实际,要的是权力和地位,是好姻缘。她早早布下局来,有杨夫人托底,昨天的傅时晏也不是意外,翡翠知道。她和孟妙常相处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孟妙常的棋路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而柳无忧,她从来没看懂过。
孟老太君说她是孟家的当家人,那她就来当这个家。让这些人都平平安安落地,让这一场秋收冬藏平稳过渡到春天,让万物生长,各有造化,就是她的责任。
柳无忧笑了。
“我要写一本书。”她告诉翡翠:“翡翠姐姐,我要写一本从来没有的书,我要让女子当主角,做所有当今女子不能做的事。她不是莺莺,不是杜丽娘,不是什么狐妖女鬼花魁,就是真正的女子,我见过的鲜活的女子。我要雅俗共赏,我要万世流传。但哪怕是我,也不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到……”
翡翠有点惊讶,但反应过来之后,坚定地看着她。
“姑娘一定能做到。”她告诉柳无忧:“因为如果连你都做不到的话,我这辈子见过的无数人,王孙小姐,高官大儒,没有人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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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赴试当天,以孟容曜的性格,是不要人送的,他只是去跟自己母亲请了安。孟大奶奶的佛堂昏暗得很,她跪在佛前,如同干枯的石像。
“你不是都投奔那边老太太了吗?还来见我干什么?”她这样回孟容曜:“你如今翅膀也硬了,也不用再管我这个母亲了。”
旁边的尼姑听了都劝:“太太消消气,今日秋闱,不要让哥儿带着心事去考场。”
“哼,这点话都受不起?去了也是白去。这还只是秋闱而已呢。”孟大奶奶告诉他,:“要是考砸了,就不必回来了。不过那时候估计那边也不要你了,我呕心沥血教这么大,她们倒是摘果子摘得快。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三元及第,才是上达天听的。”
孟容曜平静如石像:“知道了。”
书童全程陪着他,也找不到一句话来劝慰他。眼看着到了贡院门口,正在检查行李夹带准备入场,忽然听见一个女孩子脆生生的声音:“等等!”
孟容曜回头,见霜纹急慌慌带着个小厮跑了过来,正是和瑞香定了亲的吴勉。
本来是暗沉沉的上午,她一来,仿佛整条街都被照亮了。别说门口的士子们,就连负责检查的守卫也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而霜纹一上来,就给了孟容曜一下。
顾忌秋闱,哪里都不敢打,她犹豫再三,还是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以示态度。
“人家都下午才进场,你怎么上午就来了?我还在整理衣裳吃食,就听见说你出府了。”她怒道:“连招呼也也不跟我打一声,知道我现在过来这边跟着你了,就原形毕露了是吧?”
“我哪里敢?”孟容曜仍然老实道:“我肯定还听你的话。”
旁边的士子听着他们对话,明白了霜纹的身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还差不多。拿着,我给你准备的。”霜纹把包袱送给他的书童,拉着孟容曜到一边道:“我还问过了表小姐呢。你上午是不是还去给大奶奶请安了?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表小姐说了,柳大人从来没挨过打骂,一样考探花郎,做学问就是要轻松开心,不要愁眉苦脸的。知道吗?”
“知道了。”
“知道就好。”霜纹又轻轻把他拍了一下。这家伙还是太高了,站着不能拍他的头,认真道:“去吧,不过一场秋闱而已,尽力了就好。早点回来,我在家里等你呢。”
孟容曜带着书童往贡院里走,旁边的士子见了刚才那一场,笑着过来搭讪道:“仁兄好艳福,这小丫鬟真是绝色……”被孟容曜冷冷看了一眼,吓了一跳,不敢说话了。
好好的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呢?
第69章 秋水
◎要是以前,孟妙常一定担忧柳无忧◎
十月中旬,秋闱结束快有十来天了,京中有两件大事。
一件事,是官家终于大开猎场,御驾亲临秋狩。满京王孙,优中选优,伴驾陪狩,热闹无边,传为一时盛事。
另一件事,是京中开始流行一本新的书,说是话本也不是,话本都是说书先生和落魄文人编写的,多半是些穷酸故事,写来写去不过是才子佳人,落魄书生花园定情,或是贞洁烈女被夫家误会,几经磨难以证清白。
而这本书可不同,一出手就是别开生面。虽说也是惊世才学郁郁不得志,但这个不得志的主角,却是个女子。借的是唐朝,写奸相李林甫迫害忠臣庄谊鸿,庄女凤奴和表妹南涂各自带着丫鬟逃出来的故事。写这书的人显然是知晓世上的才子佳人的套路的,故意在第一章就故布疑阵,大写特写庄的儿子震鳞如何才高八斗,大难降临时仆人如何带着他逃命,甚至写到他和南涂论道,双方字字珠玑。看惯才子佳人的读者自然以为是写他和南涂的故事,谁知道第一章结尾震鳞直接被杀死在江中,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而两个“弱女子”失散在混乱中,都作出了让人震惊的抉择。
南涂直接让丫鬟扮作震鳞的模样,以墨涂面,推说被仇人所害,毁容致哑。自己则藏在轿中,以未婚妻子身份上京申冤,一路经过无数波折磨难,都以智慧化解。天下人都传说有个轿中烈女,上达天听。而凤奴更是厉害,直接冒认哥哥的身份,女扮男装,秋闱赴试,一路考到京中,最终竟然高中状元。
故事的高潮,就停在奸相李林甫察觉凤奴身份,所以故意找到南涂,困在府中。又宴请皇帝和群臣,其中也包括作为新科状元的凤奴,抬出南涂的轿子来,让双方在皇帝面前对质。
这一段书写得极好。南涂和凤奴,双方都藏在各自的身份易容下,四周群敌环伺,对方都是冒充震鳞的人,连是敌是友都不知道,而且是在吐露身份就是死罪的情况下。她俩竟然通过层层试探和典故暗语完成了彼此身份的确认,并且达成了共识,一致决定,由凤奴死咬自己的男子身份,南涂则是说出轿中的女子是自己丫鬟,自己则是震鳞的未婚妻。两人在皇帝面前谢罪,皇帝大为感动,不顾李林甫百般撺掇问罪,直接赐婚。一场大祸就这样消弭于无形。